“嫂子，你这手艺也太巧了吧！这毛领子比我在友谊商店里看过的毛熊国大衣还要漂亮！嫂子，你这是不是给我做的衣服呀？我帮你踩缝纫机行不行，我在文工团学过踩这玩意儿！”
陆瑶急切地表着忠心，那声“嫂子”叫得要多顺口有多顺口，哪里还有半点刚下火车时那股跋扈劲儿。
唐婉停下缝纫机踏板，拿大剪刀“咔嚓”一声绞断线头。“想学啊？”她抬起头，靠在椅背上打量着陆瑶，“大院里嫂子们干活可都是计件给工钱的，你这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手磨出水泡了算谁的？”
“算我的！我一分钱工钱都不要，白干！”陆瑶连连摆手，快步走到缝纫机跟前，眼睛死死黏在那件翻毛领夹克上，根本挪不开，
“刚才我跑去采石场，抽了那个劳改犯两个大耳刮子。嫂子，我以后绝对不听别人瞎嚼舌根，你让我干啥我干啥，只要你把这件衣服做好了借我穿几天就行！”
唐婉早就料到是这个结果。这丫头性子直，好面子，但在绝对的实力面前，那点大小姐的傲娇根本不堪一击。
“行，算你手脚利索。”唐婉拎起那件刚缝合好雏形的短款夹克，一把丢进陆瑶怀里，“去里屋穿上试试，看看版型对不对。”
陆瑶兴奋得脸发红，抱着衣服一头钻进里屋。没过两分钟，里头传出一声尖叫。
唐婉揉了揉耳朵。桌子底下的煤球打了个大哈欠，传音过来：【宿主，这小孔雀八成是被自己美晕了。】
花布门帘掀开，陆瑶走了出来。昏黄的煤油灯打在她身上。军绿色的粗帆布被唐婉改良成了高腰收身的夹克款，垫肩撑起了她原本有些溜的肩膀，显得整个人挺拔又精神。
最吸睛的绝对是领口那圈雪白柔软的天山小羔羊毛，把她那张白净的脸衬得娇俏可人，硬生生把那股子盛气凌人的脾气压下去大半，多出一种又飒又俏的时髦感。
“嫂子，这真是我吗！”陆瑶站在那面掉漆的旧水银镜前，左转右转，摸着领口根本舍不得脱下来，“这版型太绝了，腰线刚好卡在这儿，显得腿特别长！比我那件红大衣洋气一百倍！”
“领口还不算完工，得包边。”唐婉指了指旁边一台空着的缝纫机，“既然要帮忙，去把那几块兜盖的边踩了。针脚要密实，踩歪了拆掉重来，费了我的布料你得拿钱赔。”
陆瑶这会儿哪还有半点脾气，高高兴兴地把衣服脱下来仔细挂在椅背上，挽起毛衣袖子就在缝纫机前坐下。她以前在文工团为了改演出服摸过几天缝纫机，上手不算太生。
“哒哒哒哒……”缝纫机轮子转得飞快。陆瑶踩着踏板，心里不但没觉得委屈，反而升起一股自豪感。这可是给她亲嫂子干活！就凭这手艺，以后回了京城大院，她敢穿着这身衣服横着走。
到了傍晚，大院里的军嫂们纷纷下工回家做饭。天黑透了，西北风在窗外刮得呼呼响。
陆泽披着一身风雪推开院门，手里提着个网兜，里面装着两个圆滚滚的大西瓜。这是他托后勤部的老战友从南疆那边弄来的稀罕物，特意拿来给唐婉献宝的。
他大步跨进堂屋，刚掀开门帘，就看见自己那个平时连酱油瓶倒了都不扶的亲妹妹，正围着一个碎花围裙，手里端着个大搪瓷盆，勤快地拿抹布擦着八仙桌。
“哥，你回来啦！脚在门槛外面跺干净再进来，嫂子刚把地扫过，别踩出黑脚印！”陆瑶回头瞪了他一眼，活像个护食的看门大丫鬟。
陆泽脚下一滑，差点被门槛绊个跟头。他看看陆瑶，又看看坐在旁边悠闲喝热水的唐婉，直觉自己今天拉练肯定冻坏了脑子。
“你吃错药了？”陆泽把网兜放在桌上，指着陆瑶身上的围裙，“早上不是还哭着喊着要回京城告状吗，这会儿搁这演什么戏？”
陆瑶一听这话，把手里的抹布往盆里一扔，双手掐腰怼了回去：“陆团长，你说话客气点！我这是在帮嫂子干活。我可告诉你，嫂子人美心善手艺好，你以后要是敢惹嫂子生气，我第一个不答应！咱妈那边我去说，谁要是敢拦着嫂子进家门，我就去姥爷那儿闹！”
陆泽张了张嘴，半天没憋出一句话。
早上出门前这死丫头还一副要把天捅个窟窿的架势，现在怎么成了唐婉的头号保镖了？这女人到底给他妹灌了什么迷魂汤！
唐婉靠在椅背上，吹了吹缸子里的热气，看热闹不嫌事大：“你妹妹手挺巧的，踩出来的线头比周嫂子还齐整。明天让她跟着去供销社对账。”
陆泽挠了挠头上的短寸，凑到唐婉身边，压低声音问：“婉婉，你这是使了什么手段？”
“少废话，去灶房拿刀把西瓜切了。”唐婉指使起陆泽来得心应手。
陆泽乐颠颠地去拿菜刀。一家子难得气氛融洽，陆瑶捧着清甜的西瓜，嘴里全是对唐婉的彩虹屁，夸她切西瓜的形状都比别人好看。桌子底下的煤球一边啃西瓜皮一边翻白眼。
就在这和乐融融的当口，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极重的脚步声。
苏明远连军大衣的扣子都没扣好，推开门大步走进来，脸色沉得能滴出水。跟在他身后的，是老虎团的严政委，同样满脸严肃。
屋里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陆泽放下手里的西瓜皮，站直身子，收起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舅舅，政委。出什么事了？”
苏明远看了唐婉一眼，眼神里满是焦灼和无奈。他从大衣内兜里掏出一份盖着好几个红戳的文件，重重地拍在八仙桌上。
“陆泽，你的结婚报告被上面打回来了。”苏明远咬着牙，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唐婉放下手里的搪瓷缸，目光落在那份文件上。
严政委叹了口气，搓了搓冻僵的手，开口解释：
“小唐啊，你别着急。这不是团里的意思，是军区政治部政审科那边卡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