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部长!大喜事啊!”张彪不仅没收敛,反而扯开破锣嗓子嚎得更响了,
“咱们陆团长求婚成了!唐干事收了那匣子家底,答应嫁给团长了!团长刚发了死命令,要杀两头三百斤的大肥猪,全团连摆三天流水席!”
这话像炮仗似的,在苏明远耳边炸开。
苏明远愣在原地,眼睛瞪得老大,顺着张彪手指的方向往院里看。
陆泽正咧着大嘴傻乐,唐婉坐在竹椅上,那双白嫩的小手上,无名指正套着个黄澄澄的子弹壳戒指。桌子上大敞四开的红漆木匣子里,存折和军功章明晃晃地摆在那。
“胡闹!”苏明远急脾气上来了,几步冲进院子,指着陆泽的鼻子开骂,
“结婚报告这不才刚批下来?领证手续还没办全呢!你个臭小子猴急什么?大张旗鼓地杀猪摆席,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这大团长带头铺张浪费!”
陆泽挺着胸膛迎上去,笑得一脸灿烂:“舅舅,您这话说得不对。领证得走程序,这没错。可我跟婉婉的好日子定下了,就得让全军区都知道!
我陆泽娶媳妇,虽然条件有限,但排面绝不能含糊。我要是不摆这两桌,底下那帮兄弟还当我不拿他们当自家人看呢!”
唐婉坐在椅子上,伸手摸了摸乖乖趴在脚边的煤球。小黑狗摇着尾巴,在她脑海里疯狂吐槽。
【宿主,这糙汉嘴笨,心里可门儿清呢。他这是急着在你身上打个戳,告诉全西北军区的人,你这朵娇花已经被他连盆端走了,谁也别想惦记。】
唐婉懒得搭理狗系统,抬头看向苏明远:“舅舅,随他去吧。这段时间大家为了赶制防寒服连轴转,大伙肚子里都没什么油水,借着这个由头让全团兄弟们沾点荤腥也好。”
苏明远看着唐婉那护短的模样,一口气憋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自家千娇百媚养着的白菜,就这么心甘情愿地让这头西北狼给叼走了!
他转头瞪了陆泽一眼,到底没再拦着,大手一挥冲着门外的张彪吼道:“还愣着干什么!去后勤部库房,找老王批三十米大红绸子!还有写对联的红纸和墨汁,全给我拿过来!咱家出闺女,这院子必须收拾得像模像样!”
“得令!”张彪乐得一蹦三尺高,转身就往后勤部跑。
不到半个钟头,老虎团三个营全炸了锅。
“快快快!一连的跟我去后勤养猪场抓猪!”
“三连的去搬大铁锅!去炊事班把所有案板都扛出来!”
“把那些缺了腿的条凳都拿钉子加固好!今天谁要是敢在嫂子席上把碗摔了,我剥了他的皮!”
整个家属院彻底沸腾了。东区西区的军嫂们听到动静,连自家正做着的午饭都不管了,扯下围裙就往三排七号院跑。
周桂花冲在最前头,手里还提着两把刚磨得锃亮的大菜刀。她风风火火地撞开院门,大嗓门震得房顶的瓦片都直响。
“哎哟我的天老爷!大喜事啊!小唐干事,这酒席包在我们身上了!我们副业组那三十几个老娘们别的本事没有,切菜洗碗备料那是好手!”
赖大娘紧跟在后头,怀里抱着个大铁盆,笑得满脸褶子都挤在一起:“就是!团长这身手够利索的!婉婉你歇着,大伙这就把外头那块空地扫出来搭棚子!”
几百号人呼啦啦地行动起来。大西北的风沙虽然大,却吹不散院里那股子热火朝天的喜庆劲儿。
陆瑶兴奋地踩着梯子,踩着大皮鞋在院墙上挂红绸带。苏明远找来毛笔,挽起袖子亲自写了两副脸盆大的双喜字,贴在堂屋正中间的门板上。
院子外头那片老榆树底下的空地上,八口行军大铁锅一字排开。底下的劈柴烧得劈啪作响,火苗子直往上蹿。
杀猪匠出身的老兵王铁柱光着膀子,把两头三百多斤的黑毛大肥猪按在条案上。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猪血接了满满三大盆,准备留着晚上做猪血旺。退了毛的猪肉被大砍刀卸成几大块,肥得流油的五花肉直接下了锅。
没过多久,浓郁的肉香味顺着北风飘出去二里地。
唐婉站在屋檐底下,看着外面闹哄哄却井然有序的场面。上辈子她在商场里见惯了那些衣香鬓影、冷冰冰的高档宴会,重活一回,反倒觉得眼前这乱糟糟的烟火气鲜活得烫人。
陆泽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后。他刚去外头搬了几百斤的煤球,手背上蹭了一层黑灰。他也不嫌脏,抬手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低头凑到唐婉耳边。
“媳妇,明儿的正席设在中午。”陆泽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只有两人能听懂的热乎劲,“我托人从京城给你弄了个好玩意。今晚我给你送过来,明天你必须穿上。”
唐婉侧过脸,嫌弃地白了他一眼:“你能弄来什么好玩意?不是那种军绿色的傻大袄子吧?”
陆泽咧嘴一笑,露出一排大白牙:“保密,反正我的媳妇,明天必须是这西北戈壁滩上最排场的那个。哪怕是天上的仙女下凡,也得给你提鞋。”
唐婉心口跳了一下。
夜幕降临,大院里的热闹非但没歇,反而更足了。先遣的帮厨老兵们在院子里啃着热乎乎的杂粮窝头配猪血汤。
晚上十点,月亮挂在老榆树的树杈上。
堂屋门被人轻轻敲了两下。
唐婉拉开门。陆泽跟个黑铁塔似的堵在门外,怀里紧紧抱着个用粗布包得严严实实的大包裹。他做贼似的挤进屋,把门反锁上。
“什么东西神神秘秘的?”唐婉披着外衣,看着他那副做贼的模样就想笑。
陆泽把布包放在八仙桌上,粗糙的大手三两下解开结头。
粗布散开,最上面是一双擦得锃亮的黑色牛皮小高跟鞋。底下压着的,是一件料子考究、剪裁利落的衣服。
在昏黄的煤油灯下,那布料折射出暗暗的光泽。
那是一件红得滴血、领口还镶着一圈水光滑亮黑狐狸毛的正红色羊绒呢子大衣!
唐婉伸手摸了摸那料子,指尖传来的触感柔软顺滑。在这个物资极度匮乏、满大街只有蓝黑绿三种颜色的七十年代,这件大衣简直是一件耀眼的战袍。
“怎么样?我让贺子秋那小子从京城涉外友谊商店死皮赖脸抢回来的。”陆泽双手叉腰,得意得尾巴快翘到天上去了,“快试试,明天我要带着你,挨桌去给那帮兔崽子敬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