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禾挤进硬座车厢的时候,过道里已经塞满了人。
编织袋、蛇皮袋、铁皮桶,各种行李堆得跟小山似的,空气里弥漫着汗味、烟味和廉价肥皂的味道。
她侧着身子从两个蹲在过道里啃干馍的大爷中间挤过去,终于找到了自己靠窗的位置。
对面坐着一个抱孩子的妇女,孩子正扯着嗓子嚎哭,鼻涕糊了一脸。
沈清禾把军挎包塞到座位底下,靠着窗户坐下来,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
她的脑子里还在反复回放刚才站台上的画面。
唐婉。
红呢子大衣,黑色牛皮小高跟,怀里抱着一条油光水滑的黑狗,身边站着一个高大冷峻的军官,几个沉甸甸的箱包,那军官拎在手里跟拎棉花似的。
站台另一头,十几个穿军装的兵在搬货,箱子上印着“红星军属日化副食品厂”的红色大字。
那个排场,那个气势,哪是一个普通军属能有的?
沈清禾闭上眼,把自己穿越以来搜集到的所有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她是三个月前醒过来的。
准确地说,是三个月前的一个清晨,她在陕北窑洞的土炕上睁开眼,发现自己从一个在深城电子厂的二十六岁打工妹,变成了一个在黄土高坡上插队的十九岁女知青。
没有系统提示音,没有空间,没有金手指,连个新手大礼包都没有。
她有的,只有一脑子从短视频和网文里刷来的碎片化知识。
知道七七年底恢复高考,知道七八年以后会有改革开放,知道个体户会像雨后春笋一样冒出来,知道南方会有经济特区,知道服装生意和倒买倒卖在未来几年会造就一大批万元户。
就这些。
没有精确到年月日的股票代码,没有哪块地皮会升值的内幕消息,更没有什么能拿出来变现的黑科技。
她唯一的优势,就是比这个时代的人多看了几十年的路。
所以她拼了命地复习,把原主那点可怜的初中底子硬生生补到了能答高考卷子的程度。
白天在地里干活,晚上躲在被窝里借着煤油灯背书,手指冻得跟胡萝卜似的,握不住笔就用嘴叼着翻页。
她考上了。京城大学经济系。
拿到通知书的那天晚上,她蒙在被子里哭了整整一宿。
但高考只是一张入场券。真正的战场在京城,在未来十年的每一个风口上。
她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找到跳板,积累第一桶金,抢在所有人前面占住位置。
否则,她就只是一个从穷乡僻壤考出来的女大学生,毕业后被分配到某个单位,拿着几十块钱的死工资,在筒子楼里过一辈子。
这跟她上辈子在流水线上拧螺丝有什么区别?
所以当她在兰城火车站看到那些货箱的时候,心跳几乎漏了一拍。
红星军属日化副食品厂。
她听说过这个名字。
在候车室排队买烤红薯的时候,旁边两个当地妇女在聊天。
一个说红星厂的牛肉酱好吃得能把舌头吞下去,一瓶要两毛五,贵是贵,但从来不愁卖。
另一个说红星厂的防寒服被苏联人订了几万件,光外汇就挣了好几万块。
几万块外汇。
这个数字像一颗石子砸进沈清禾的脑子里,激起了巨大的涟漪。
七八年的几万块外汇,放在后世那就是一座金矿的入场券。有了外汇,就能进口设备、进口原料,就能在改革开放的头班车上抢到最好的座位。
而掌握这一切的人,就是刚才站台上那个穿红呢子大衣的年轻女人。
唐婉。
沈清禾睁开眼,用指甲在膝盖上轻轻划了一下。
不对劲。
一个从沪市下乡到大西北的女知青,不到一年的时间,就能搞出一个拥有几十台缝纫机、能接苏联外汇订单的军属工厂?
她见过那些货箱上的包装设计。简洁、干净、重点突出,商标的字体和配色透着一股说不上来的专业感。那不是这个年代的美工能画出来的东西,哪怕是沪市最好的广告画师,也画不出那种带着工业标准化味道的logo。
还有“品牌”。
她刚才在站台上脱口而出这个词的时候,看到唐婉的眼神变了。
只有那么一瞬间,快得像闪电,但她捕捉到了。
沈清禾的呼吸微微急促了起来。
她不敢确定。
但她心里有一个越来越清晰的猜测:唐婉也许和她一样,不属于这个时代。
如果这个猜测是对的,那唐婉手里的牌就太恐怖了。军官丈夫、后勤部长舅舅、成熟的工厂、外汇渠道、京城大学的学历,这些东西叠加在一起,几乎就是一副王炸。
而她沈清禾呢?
一个绿军挎包,一张硬座票,口袋里揣着借来的三十七块钱路费和两斤全国通用粮票。
这就是她的全部家当。
火车汽笛长鸣,车身猛地一顿,缓缓启动了。
沈清禾看着窗外渐渐后退的站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不能急。
她现在最大的优势是什么?是唐婉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也许唐婉察觉到了她的异常,也许没有。但无论如何,她现在不能暴露自己的意图。
她得扮演好一个普通的、刚考上大学的女知青,用最自然的方式接近唐婉。
同系同学,这是天然的纽带。
到了京城,她们会在同一间教室里上课,在同一个食堂里吃饭,在同一栋宿舍楼里睡觉,有的是时间摸清唐婉的底细。
她不需要偷什么配方,也不需要抢什么订单。她只需要搞清楚唐婉的商业思路和供货渠道,然后找到自己的切入点。
改革开放的蛋糕足够大,大到一百个唐婉也吃不完。
她只要能从边角料里切下一小块,就够她翻身了。
沈清禾抿了抿干裂的嘴唇,从挎包里摸出一个用报纸包着的玉米面饼子,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慢慢嚼着。
等到了京城,第一件事就是去打听个体户政策的风向。
还有就是,想办法跟唐婉搞好关系。
窗外的戈壁滩在夕阳下泛着冷光,火车的轮轨声单调而沉闷。
沈清禾咬着硬邦邦的玉米饼子,脑子里飞速运转着,把她能想到的每一条路、每一个可能的机会,都像织网一样铺排开来。
她没有金手指,没有靠山,没有资本。
她有的只是一双眼睛,一颗脑袋,和一股子不认命的狠劲儿。
够不够?
不知道。
但她别无选择。
与此同时,七号软卧包厢里。
唐婉把煤球放在铺了白床单的下铺上,那黑狗立刻翻了个身,四仰八叉地霸占了半张床。
陆泽把箱包塞进卧铺包厢,回头看见唐婉站在窗边出神,便走过来从后面环住她的腰,下巴搁在她头顶上。
“想什么呢?”
唐婉拍了拍他搁在自己腰上的手,没有挣开,随口说道:“在想红星厂的事。趁路上没人打扰,我得把接下来三年的规划理一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