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驶过河西走廊,窗外是无尽的戈壁荒滩,偶尔闪过几丛枯黄的骆驼刺。
夕阳把天边烧成一片暗红色,余晖透过车窗玻璃,在包厢里拉出两道长长的光影。
唐婉靠在下铺床头,把一条薄毛毯盖在腿上,膝盖上摊着一本厚实的牛皮纸笔记本。
笔记本的封面被她用红蓝铅笔画了个简笔的厂房轮廓,旁边歪歪扭扭写了四个字:三年规划。
陆泽刚把四个帆布包在行李架上重新码了一遍,确认不会砸下来砸到媳妇的脑袋,才转身坐到唐婉对面的下铺上。
他把军大衣脱了搭在腿上,露出里面一件洗得发白的军绿色秋衣,胸口的位置被撑得鼓鼓囊囊的。
煤球四仰八叉地霸占着唐婉身边的半张床,肚皮朝天,后腿偶尔抽搐一下,看起来睡得极其放肆。
唐婉翻开笔记本,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她这半个月反复修改的内容。
字迹工整,条目清晰,每一页的边角还用红铅笔标了重点符号。
陆泽伸长脖子瞄了一眼,只看到第一页上用加粗字体写着几个关键词。
京沪分销网络。
外贸试点申请。
品牌化战略。
供应链整合。
他的眉头拧了起来,不是因为不懂,而是因为他确实看懂了一部分。
在京城大院长大的人,耳濡目染多少接触过一些后勤调度和物资分配的概念。但唐婉写的这些东西,跟他认知里的任何一种管理模式都不太一样。
“媳妇。”陆泽抬起头,表情复杂地看着唐婉,“你这脑子里到底装了多少东西?我看你这规划书,比我们师部参谋处做的年度作训计划都细。”
唐婉头也没抬,红蓝铅笔的笔帽叼在嘴里咬了两下,含糊不清地应了一声:“你们师部参谋处的计划能挣钱吗?”
“那倒不能。”
“那就别拿来跟我比。”唐婉抽出笔帽,在第三页的某个数字下面画了个圈,“你过来看看这个。”
陆泽站起身,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唐婉的下铺边上,半蹲下来,一只胳膊自然地撑在她身后的床板上,整个人几乎把唐婉罩在阴影里。
“你挡光了。”唐婉拿笔帽戳了他一下。
陆泽纹丝不动,下巴往前伸,凑到笔记本上方。他身上带着军大衣特有的皂角味,混着一股淡淡的松木气息。
唐婉懒得跟他计较,直接翻到标注了“第一阶段”的那页。
“你看,红星厂目前的产品线就两条。牛肉酱和果脯是日常副食品,防寒服和夹克衫是被服类。产能已经拉满了,杜梅和桂花嫂子盯着没问题。但问题是,咱们的销售渠道太窄了。”
她用铅笔在“京沪分销”四个字上敲了敲。
“你看,现在咱们的牛肉酱和果脯,走的是军区内部采购和省城供销社代销两条线。防寒服走的是外贸订单。
这三条线都稳,但天花板也很明显。军区采购量有上限,供销社代销的利润被中间商吃了一大截,外贸订单看的是别人的脸色。”
陆泽听着,没打断。他这个人打仗是把好手,经济上的事不算精通,但基本的供需逻辑还是懂的。
唐婉继续往下说:“所以第一年,我要在京城和沪市各拉起一个分销点。不走供销社,直接跟百货大楼谈专柜。咱们的牛肉酱和果脯质量过硬,又有军区的红头文件背书,拿下一两个大柜台不难。”
“专柜?”陆泽咀嚼着这个词。这年头商场里的专柜,那都是国营大厂的地盘,想挤进去,拼的不光是质量,还有关系和政策。
“嗯。”唐婉翻到下一页,上面画了一张简略的组织架构图,
“京城这边,可以走你家老爷子的路子,先打通机关单位的团购渠道。沪市那边,我妈当年在纺织厂圈子里有些旧交,虽然人不在了,但招牌还在。再加上周桂花在省城铺路,三点一线,年底之前把分销网拉起来。”
陆泽听到这儿,忽然伸手把笔记本从唐婉膝盖上抽了过去。
唐婉一愣:“你干什么?”
陆泽把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写着“品牌化战略”五个字,底下列了七八条细则,从商标注册到包装升级到广告推广,条条框框,规规矩矩。
他盯着那一页看了足足有十秒钟,然后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很认真。
“唐婉同志。”
“干嘛?”
“你这脑子,能装下一个师部。”
唐婉眨了眨眼,等着他的下文。
陆泽把笔记本合上,放回她膝盖上,大手顺势按住她的手背,拇指在她腕骨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我是认真的。”他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敬畏,
“我在军校里学的那些战术推演,说白了就是怎么用有限的兵力打赢仗。你这个规划书,跟那个道理是一样的。你是在用有限的资源,去打一场大仗。”
唐婉被他这一本正经的表情逗得有些想笑,但心里确实暖了一下。
她上辈子在唐氏集团做的就是这种事。战略规划、资源整合、渠道布局,这些东西刻在她骨子里,闭着眼睛都能写出来。
但在这个年代,一个年轻女同志能把这些东西想得这么清楚,确实容易招来异样的目光。
陆泽是少数几个不会问“你怎么懂这么多”的人。他不问,不是因为不好奇,而是因为他承诺过,她的秘密他不追问,他只负责给她兜底。
“行了,别肉麻了。”唐婉抽回手,拿铅笔敲了敲他的额头,“你与其在这儿夸我,不如想想你到了军校怎么办。你那个政治学得稀烂,到了京城高级军校可不是我给你划重点就能糊弄过去的。”
陆泽脸色一僵。
提到军校的课程,他那股子天不怕地不怕的劲头就蔫了八分。
打仗他不怕,上战场他不怕,但让他坐在教室里听四个小时的政治经济学原理,他宁可去趴雪地里挨冻。
“我政治考了全区现役军官最高分。”他硬着头皮辩了一句。
“那是因为我给你押了题。”唐婉毫不留情地拆台,
“到了军校,总不能每次考试前都让我给你开小灶。你要是挂科了,丢的可不光是你的脸,还有老虎团的脸,和你媳妇的脸。”
陆泽顿时不吱声了。
煤球在唐婉脑子里幸灾乐祸地补了一刀:【大块头怂了。一提政治课就跟霜打的茄子似的,你俩这婚后生活可太有意思了。媳妇拿成绩单当锁链,丈夫拿猪蹄当战斗力。】
唐婉在心里踹了煤球一脚:【闭嘴。】
她合上笔记本,伸了个懒腰,看了眼窗外。
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远处的戈壁在夜色里变成了一片模糊的黑影。车轮碾过铁轨的声音沉闷而有节奏,像一首单调的催眠曲。
“饿了。”唐婉把笔记本塞进帆布包,拍了拍手,“去餐车吃饭。”
陆泽立刻站起身,从行李架上翻出一个布包,里面是杜梅塞的煮鸡蛋和干粮。
“不用去餐车,这儿有吃的。”
“我想吃热的。”唐婉已经站起身,顺手把煤球从床上捞起来,那黑狗迷迷糊糊地哼唧了一声,被她塞进军大衣的前襟里,只露出一个黑脑袋。
陆泽看着她的动作,嘴角抽了抽。
这只狗的待遇,有时候比他这个当丈夫的还好。
两人出了包厢,往餐车方向走。
走过硬座车厢连接处的时候,煤球突然在唐婉脑子里嗡了一声。
【小狐狸,你那个“老乡”,正在餐车里坐着呢。手边摊着个笔记本,写写画画的,看那架势,像是在做什么计划。】
唐婉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
她微微眯起眼睛,嘴角勾了勾。
沈清禾,还真是个坐不住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