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吱呀——”
四合院那两扇朱漆大门被人从外头推开。
顾承安迈着步子跨过门槛，背挺得溜直，脸上挂着三分儒雅七分自信的笑。
唐婉坐在八仙桌主位上，手里还捏着红蓝铅笔。她抬头瞥了这不速之客一眼，没吱声。
煤球在桌子底下翻了个白眼，直接在唐婉脑子里播报：【小狐狸，这孙子就是骗陆瑶钱的那个渣男顾承安。估计是把钱花完了，这会儿又跑来你这儿装大尾巴狼了。】
唐婉拿笔头敲了敲账本，眼神上下打量了他一圈。
头油抹得发亮，列宁装熨得连个褶都没有，手腕上还反着亮光……哟，这五十块钱看来是换成罗马表了。
顾承安见唐婉盯着自己，以为自己这副知识分子的派头把这位西北来的厂长镇住了。
他清了清嗓子，往前走了两步，冲着唐婉客客气气地点了个头。
“打扰了。请问您就是红星厂的唐厂长吧？我是京城大学中文系的顾承安，也是咱们学校青年诗社的社长。”
唐婉没接茬，靠在椅背上，转着手里的铅笔：“有事？”
顾承安自顾自拉了张条凳坐下，摆出一副指点江山的架势：“唐厂长，我刚在门外听了一耳朵，知道咱们红星厂现在规模做得挺大，每个月流水也有几万块。不过嘛……”
他故意拉长了声音，摇了摇头，
“这做买卖，光靠你们这些底层女工踩缝纫机，东西做得再多，它也是下里巴人用的土物件。
要想进京城的各大百货大楼，跟那些海派洋货竞争，你们这厂子还缺一样最要命的东西。”
周桂花正扒拉着算盘，听到这话火气蹭地就冒上来了。什么叫底层女工？什么叫土物件？她手里的算盘珠子拨得震天响，正要发作，唐婉抬了抬手，把她压了下去。
“哦？那顾社长说说，我们缺什么？”唐婉顺着他的话往下问。这会儿她要是直接点破这小子骗钱的事，反倒没意思了。她倒要看看，这文艺男的葫芦里到底装的什么迷魂药。
顾承安一听有戏，身子往前倾了倾，眼睛都亮了：“缺文化包装啊！缺文化底蕴！唐厂长，现在可是新时代了，老百姓买衣服不光看布料，还得看品味。你们这衣服干巴巴地挂在商场里，谁认啊？”
他越说越起劲，伸手比划了一个大圆：“只要唐厂长信得过我，我愿意委屈一下自己，来咱们红星厂当个高级宣传干事。我每个月给咱们的衣服写几首现代朦胧诗，登在报纸上。到时候，那些赶时髦的小年轻一看，这穿的不是衣服，是浪漫！那销量，绝对能翻倍！”
只要混进这厂子当个副厂长或者干事，每个月拿个几十块的高工资，平时就在办公室里喝喝茶写写酸诗，这简直就是神仙日子。
他吃准了唐婉这种从大西北来的土厂长，肯定对文化人有一种天然的盲目崇拜。
唐婉听到这，差点没乐出声。写几首朦胧诗去卖衣服？这男人的脑回路绝了。
这年头的老百姓连肚子都刚吃饱没两年，买衣服图的是结实耐穿、防风保暖。你拿几句酸得掉牙的诗去供销社推销，人家采购员能拿扫帚把你扫地出门。
“顾社长的意思是，你想来给我们厂干活？”唐婉收起笑，语气认真起来。
“算是强强联合吧。”顾承安觉得稳了，挺直了腰板，“我出才华，你们出产品。至于这待遇嘛，我也不多要，一个月给我开六十块钱的稿费，外加……”
“行啊。”唐婉直接打断他，干脆利落地答应了。
顾承安一愣，随后狂喜。这女人也太好忽悠了吧！
煤球在桌子底下急得直叫唤：【小狐狸你疯了？这孙子明摆着来吸血的，你还招他？】
唐婉没理煤球，转身从身后的样衣架上扯下一件刚送来的新款军绿帆布夹克，啪地一声拍在顾承安面前的桌子上。
接着，她又把一本空白的牛皮纸本子和一支笔推了过去。“顾社长既然满腹经纶，那咱们今天就先试个岗。”
唐婉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那件夹克，
“这件衣服，下周一要拿到王府井百货大楼去谈上架。百货大楼的采购科科长是个四十多岁的退伍老兵，专管进货。
你现在就当着我的面，给他写一份宣传诗或者产品说明。只要他看了能痛快盖章订货，我不仅让你当宣传干事，一个月我开你八十块钱！”
八十块！顾承安咽了口唾沫，只觉得眼前哗啦啦全是钞票。
“这有何难！”他拿起笔，翻开本子，看了一眼那件夹克，脑子里开始搜刮那些风花雪月的词儿。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周桂花打算盘的声音。
顾承安咬着笔杆子，写了两行，划掉，又写了两行。他平时的诗都是写什么白桦树、月光、眼泪，这会儿对着一件硬邦邦的军绿夹克，他硬是憋不出来。
十分钟过去了，顾承安额头上渗出一层细汗，手里的笔越来越沉。
“顾社长，大作写好了吗？念来听听。”唐婉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语气不咸不淡。
顾承安硬着头皮，结结巴巴地念了起来：“啊——这绿色的布料，像春天初醒的柳叶。穿上它，我在风中漫步，寻找那一抹遗失的远方。它不仅仅是御寒的外壳，它是青春不羁的灵魂……”
“噗——”周桂花没忍住，笑喷了。
“小伙子，你这念的啥玩意儿啊？”周桂花拿袖子抹了把嘴，满脸嫌弃地走过来，伸手揪住那件夹克的领子，
“你跟人家采购员说柳叶？说灵魂？人家管你灵魂丢哪去了！这夹克用的是高密度帆布，防风抗造！领子用的天山小羔羊毛，零下二十度冻不透脖子！缝线全是双道包骨，在工地上干重活扯都扯不坏。你写那酸溜溜的玩意儿，人家采购员看了还得以为咱们卖的是破布条子呢！”
周桂花这一通机关枪似的输出，直接把顾承安轰傻了。
他一个自诩清高的诗人，被一个农村老娘们当着面骂得狗血淋头，那张脸涨得通红。
“你……你有辱斯文！”顾承安指着周桂花，气得手指头直哆嗦，“你们这就是土包子做派，根本不懂什么叫艺术附加值！”
唐婉把搪瓷缸子重重往桌上一磕，压迫感十足。
“顾承安，我让你写产品说明，你给我整一出无病呻吟。”唐婉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我们红星厂的衣服，是给工地上搬砖的工人、给西北站岗的战士穿的。咱们赚的是老百姓兜里的血汗钱，讲究的是一分钱一分货！你那些不能吃不能穿的烂诗，在我们这儿，连一毛钱都不值！”
顾承安哪见过这种阵势，被唐婉身上的气场压得直往后躲，连罗马表碰在桌角上都顾不上了。
唐婉看了一眼他的手腕，冷笑出声：“还有，顾社长。你戴着块刚买的罗马表，跑到我这儿来要工作。我是该夸你懂投资呢，还是该说你这软饭硬吃的戏码演得太糙了？”
这句话精准地戳中了顾承安的七寸。他本来就是个靠包装虚荣活着的骗子，这会儿底细全被唐婉看了个通透。他甚至怀疑唐婉是不是知道了陆瑶拿钱给他的事。
“粗俗！不可理喻！”顾承安丢下笔，再也装不下去了，连本子都没拿，像个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掉头就往院子外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