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南郊,红绿街道服装厂的破砖房里。
空气里全是难闻的劣质机油味和飞扬的碎线头。几台生了锈的旧缝纫机咔嗒咔嗒响个不停。
沈清禾站在一张油漆斑驳的大长桌前,手里捏着一件刚赶制出来的军绿夹克。
她用力扯了扯领子上的那一圈黄褐色毛领,掉下来好几根化纤假毛。
这件衣服就是她照着红星厂那款爆款夹克画出来的图纸做出来的。
轻工局采购科副科长罗志强夹着个黑皮包,掀开门帘走了进来。
他捂着鼻子扇了扇空气里的毛絮,走到沈清禾跟前,看了一眼那件夹克,眉头皱了起来。
“小沈,这毛领子怎么看着这么糙?我打听过了,人家红星厂用的可是西北拉来的天山小羔羊毛,摸上去滑溜得很。
咱们这用的全是人工化纤,一摸就扎手。这布料也是最便宜的粗棉布,连防风都做不到,这玩意儿能行吗?”
沈清禾把衣服往桌上一扔,拍了拍手上的碎毛,满不在乎地反问:
“罗科长,你要是用小羔羊毛,一件成本得多少钱?红星厂背后有军区给他们撑腰,材料能走内部通道。咱们是街道联营厂,要是用好料子,那就得赔个底朝天。”
罗志强被问住了,咂巴了一下嘴没吭声。
沈清禾心里满是优越感,她是个从后世穿过来的人,后世那些电商大佬怎么赚钱的?全靠平替和价格战!
唐婉那个土老帽,脑子里只有做实业那一套,一件衣服死磕什么质量,成本高得吓死人。
在这个老百姓刚吃饱饭的七十年代,谁懂什么天山羊毛和高密度帆布?大家买衣服图的就是个款式新颖,只要穿出去像那么回事就行了。
“罗科长,这叫抢占下沉市场。”
沈清禾甩出一个后世的词儿,把罗志强听得一愣一愣的,
“红星厂那夹克在省城卖三十块一件,太贵了。普通工人一个月工资才多少?
咱们这件成本压在八块钱,卖二十块钱。便宜整整十块钱!老百姓又不傻,款式一模一样,肯定抢着买咱们的。”
罗志强是个老油条,在心里一算账,眼睛亮了。一件赚十二块,这利润简直是抢钱。
他拉开黑皮包的拉链,从里面抽出一张盖了红戳的单子,重重拍在桌面上。
“行,就按你说的办。我在轻工系统混了这么多年,别的没有,人脉多得是。
这是王府井百货大楼的订货单,我找了他们采购科的熟人,走了个轻工局内部推荐的渠道。”
沈清禾低头一看,上面清清楚楚写着五百件。
“五百件?”沈清禾眼睛放光,心跳加快。这可是她在京城赚到的第一桶金。
罗志强得意地拉了拉衣领:“百货大楼那边说了,只要明天一早把货送过去,马上就能挂在二楼最显眼的柜台上卖。价格定在十九块八,图个吉利。售货员那边我也打点好了,会帮咱们多推销。”
沈清禾听完心里那叫一个痛快。
前几天在京城大学的阶梯教室里,唐婉拿着红星厂的厚账本,当着宋怀民教授和全班同学的面,狠狠下了她的面子。那个场景她到现在想起来都觉得憋屈。
唐婉不就是仗着下乡早,赶上了西北军区的路子吗?有什么可显摆的。
现在她沈清禾靠着罗志强的关系,一分钱本钱没出,空手套白狼就拿下了五百件的订单,直接打进了京城最高档的王府井百货大楼。这才是真正的商业头脑。
“让女工们晚上别休息了,加班加点也得把这五百件赶出来。”沈清禾转头吩咐厂里的车间主任。
车间主任是个五十多岁的胖女人,面露难色:“沈同志,时间太紧了,要是赶工的话,走线可能就不直了。拉链也是昨天刚从黑市弄来的便宜货,很容易卡带。”
“没关系,只要能穿就行。”沈清禾摆摆手,根本不在意这些细节,
“线头不剪就不剪,拉链卡点打点蜡糊弄过去就行。现在抢的就是时间!红星厂明天也要去百货大楼谈上架,咱们必须赶在他们前面把柜台占满。
只要咱们的货卖爆了,唐婉的衣服就算做得再像朵花,百货大楼也不可能再进她的货。”
罗志强在一旁竖起大拇指:“小沈这脑瓜子就是好使。明天百货大楼一开门,咱们就等着数钱吧。”
沈清禾看着堆在墙角的那些廉价布料,仿佛看到了大把钞票朝自己飞过来。
她脑子里开始盘算赚了钱之后要干什么。先去友谊商店买一块梅花牌手表,再换一身高档呢子大衣。等自己成了京城有名的大老板,看唐婉还怎么在她面前摆谱。
这天正好是星期一。
百货大楼每周一上午进货,下午人流量最大。
沈清禾天还没亮就跟着厂里的拉货三轮车出发了。五百件廉价仿制夹克被捆在破麻袋里,颠簸着送到了王府井百货大楼的后门。
交接出奇的顺利。罗志强找的熟人直接大笔一挥,把这批货签收了,还特别安排了几个能说会道的售货员负责这批衣服。
上午十点,百货大楼二楼的男装柜台前,已经围了不少人。
沈清禾躲在不远处的立柱后面,盯着那边的动静。
她特意换了件干净的白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她今天不仅要看着自己的货大卖,还要亲眼看看唐婉吃瘪的表情。
昨天她打听清楚了,唐婉今天上午会带着红星厂的样衣来找百货大楼的采购科长谈合作。
柜台那边,售货员大姐正拿着一件绿夹克口沫横飞地推销:“同志,这可是今年最时髦的款式!轻工局推荐的联营厂好货,只要十九块八!便宜又耐穿,过了这村可没这店了!”
几个围观的年轻人摸了摸布料,虽然觉得有点糙,但架不住款式好看,价格又比那些老气横秋的中山装便宜不少。没一会儿功夫就卖出去了十几件。
沈清禾躲在柱子后面笑得合不拢嘴。
一切都和她预想的一模一样。这年代的市场根本没有防伪意识和品牌保护,谁的价格低,谁能把货铺到柜台上,谁就是赢家。唐婉在西北那个穷乡僻壤搞了那么久,最后还不是为她沈清禾做了嫁衣?
就在这时,楼梯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沈清禾探头一看,唐婉今天穿了件修身的长风衣,踩着小皮鞋走上了二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