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瑶盯着桌上那个大红牡丹封面的厚壳笔记本,脸色变了又变。
她觉得唐婉这是在拿钱侮辱她纯洁高尚的爱情。
“嫂子,你把我和承安当成什么人了?”陆瑶梗着脖子,像只被踩了尾巴的骄傲小公鸡,
“我们谈对象看重的是精神交流,是共同的文学理想。我们从来不计较这些阿堵物。你拿个本子让我记账,这不是在糟蹋人吗?”
唐婉端起桌上的搪瓷茶缸,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温水。
“瑶瑶,你这话就不讲理了。亲兄弟还得明算账呢。既然顾承安像你说的那么有骨气,从来不花女人的钱,那你记个账怕什么?”
唐婉把茶缸放下,两手一摊,语气特别诚恳,
“等这本子记满了,你拿出来往桌上一拍,正好打你哥的脸。到时候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证明顾承安是个顶天立地的真汉子,我们还能不认他这个妹夫?”
坐在旁边的陆泽心领神会,立马顺杆往上爬。
“你嫂子说得对。”陆泽往椅背上一靠,翘起二郎腿,
“你要是能拿出证据,证明那小子没吃软饭,我陆泽亲自去他们学校,当着全校师生的面给他端茶倒水赔不是。可你要是不敢记,那就是你心虚,说明他就是个图咱们家钱的白眼狼。”
陆瑶从小被家里人捧在手心里,哪受得了亲哥这种激将法。
她一拍桌子,一把将那个大红牡丹笔记本抓进怀里,咬牙切齿地放狠话。
“记就记!你们别门缝里看人把人看扁了。承安有才华有抱负,他才不是那种贪图小便宜的人。
等我把账本记清楚了,你们必须给他道歉,还得让他进红星厂当副主任!”
说完这话,陆瑶抱着本子气呼呼地转身上了楼。
唐婉看着陆瑶那倔强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冰冷的笑意。
煤球蹲在桌子底下,拿狗爪子挠了挠耳朵,在唐婉脑海里哼唧出声。
【小狐狸,你这招杀人诛心啊。那小白脸干啥都要钱,这傻丫头要是真的一笔笔算下来,估计能把自己气得吐血。】
唐婉在心里冷哼。
【不见棺材不掉泪,人只有看到确切的数字摆在面前,才会觉得肉疼。我倒要看看,等她算出那渣男到底吸了她多少血,她那伟大的爱情还能不能撑得住。】
当天晚上,二楼的卧室里静悄悄的。
陆瑶洗漱完,穿着唐婉给她买的那件进口羊毛衫睡衣,盘腿坐在书桌前。
她把大红牡丹笔记本翻开,拿起一支英雄牌钢笔,准备开始记录她和顾承安那感天动地的爱情。
“哼,我这就写下来,让哥和嫂子看看承安有多清高。”
陆瑶咬着笔头,开始回想两人这半个多月的开销。
第一笔写点什么好呢?
陆瑶想了想,提笔在第一行写下:九月三号,国营饭店吃红烧肉,两块五毛钱,半斤肉票。
写完这行,陆瑶顿了一下。那天是顾承安说要庆祝他当上诗社社长,主动提出请客的。可是结账的时候,顾承安突然捂着肚子说胃疼,去外面找茅房了,最后是她掏的钱。
陆瑶摇摇头,把脑子里那点不舒服甩掉,继续往下写。
九月五号,王府井新华书店买外国原版诗集,一块两毛钱。那天承安说这书对他的文学创作很有帮助,但他那个月的饭票还没发,所以是她垫付的。
九月八号,承安的钢笔摔坏了,买了一支新的英雄牌钢笔,八块钱。
九月十二号,看电影《庐山恋》,买瓜子汽水,一块五毛钱。
九月十五号,承安说母亲生病急需手术押金,借给他五十块钱。这五十块钱还是她当了父亲给的金项链凑出来的。
九月十八号,承安说去参加诗社联谊没有体面的衣服,给他买了一件的确良衬衫,十二块钱。
陆瑶一边回忆一边往下写,钢笔在纸上发出沙沙的摩擦声。
刚开始写的时候,她还满脸不服气,可写到后面,她的脸色越来越白,握着钢笔的手指都有些发僵。
整整两页纸,密密麻麻记了二十多笔开销。
陆瑶拿出一把算盘,把这些数字一笔笔加起来。
最后算出来的总数,让陆瑶倒吸了一口凉气。
一百一十二块八毛!
外加十斤全国通用粮票和三斤肉票!
陆瑶呆呆地看着账本底下的那个数字,脑子里嗡嗡直响。
她每个月在文工团的津贴也才三十五块钱。这才短短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她居然在一个男人身上花了一百多块钱。这还不算她当掉的那条足金项链的亏空。
最要命的是,她把账本从头翻到尾,居然找不出一笔是顾承安为她花的钱。
哪怕是一根两分钱的冰棍,也是她掏的腰包。
“不可能的,承安不是这种人。他只是最近家里太困难了,等他以后成了大作家,肯定会加倍还给我的。他昨天还给我写了一首赞美春天的长诗呢。”
陆瑶死死咬着嘴唇,拼命给自己找借口,强行把心底那股升腾起来的怀疑压了下去。
她啪的一声合上账本,把它塞进抽屉最深处,像是在掩盖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
接下来的几天,陆瑶每次和顾承安见面,脑子里都会不由自主地蹦出那个大红牡丹账本。
周末的下午,两人在北海公园散步。
路过一个卖糖葫芦的推车,顾承安停下脚步,摸了摸口袋,面露难色地叹了口气。
“瑶瑶,我想吃根糖葫芦,可是我出来的急,忘了带零钱。”顾承安用那种忧郁又深情的眼神看着陆瑶,等着她像往常一样大方地掏钱包。
陆瑶下意识地摸向口袋,可手刚碰到钱包边缘,脑子里立马闪过账本上那一百一十二块八毛的数字。
她的动作停住了。
“承安,我今天出门也没带钱。”陆瑶低下头,声音有些发虚。
顾承安脸上的温柔表情僵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不耐烦。但他掩饰得极好,马上换上一副体贴的模样。
“没关系,那咱们就不吃了。只要能和你在一起散步,吃什么都不重要。”
顾承安心里却在暗暗骂娘。
这几天陆瑶简直像变了个人,买汽水只买一瓶两人分,去饭店吃饭也专挑便宜的素菜点。
他本来还指望陆瑶能再给他拿点钱,好让他去百货大楼买双新皮鞋撑场面,现在看来是没戏了。
顾承安知道,肯定是唐婉那个西北土包子在背后搞了鬼。
他在红星厂要副主任位置的事黄了,现在连日常开销都快骗不出来了。要是再这么拖下去,他在诗社里那帮干部子弟面前更抬不起头。
必须得下猛药了。
顾承安回到学校宿舍,连夜翻出纸笔,写了一封加急电报拍回了老家。
他老娘是个十里八乡出了名的泼妇,最擅长撒泼打滚哭穷演戏。
只要把老太太接来京城,在陆瑶面前掉几滴眼泪,说说供他读书有多不容易。陆瑶这种没见过世面的千金大小姐,保证心软得一塌糊涂,乖乖把钱掏出来。
到时候,他不仅能拿到钱,还能借着老娘的嘴,逼陆家承认他这个准女婿。
三天后的一个清晨。
京城军区大院的二层小洋楼里,一家人正坐在饭桌前吃早饭。
陆泽正剥着一个白水煮蛋,把蛋白最嫩的地方挑出来放进唐婉的碗里。
陆瑶急匆匆地从楼上跑下来,连头发都没梳整齐,眼圈红红的,一副快急哭了的样子。
“哥,嫂子,你们先吃,我得出去一趟。”陆瑶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就要往外跑。
徐慧端着粥碗皱起眉头。
“这大清早的,饭都不吃往哪跑?毛毛躁躁的像什么样子。”
陆瑶停在门口,一边换鞋一边带着哭腔解释。
“承安的母亲来京城看病了,老人家坐了三天三夜的硬座火车,刚到前门火车站。
承安今天上午系里有极其重要的专业课,导师盯着不让请假,他实在走不开,让我赶紧去火车站接一下人。”
陆瑶说着,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承安太可怜了。他母亲病得那么重,为了不影响他学习,硬是一个人扛着。我作为他对象,这个时候必须得去帮他。”
陆泽听到这话,手里的鸡蛋壳直接捏了个粉碎。
他刚要拍桌子骂人,唐婉却在桌子底下轻轻踢了他一脚。
唐婉放下手里的筷子,拿过桌上的白毛巾擦了擦嘴角,站起身来,笑眯眯地看着陆瑶。
“哎哟,亲家母大老远来京城看病,这可是大事,怎么能让你一个小姑娘去火车站那种乱糟糟的地方接人呢。”
唐婉走到门边,拿起衣架上的卡其色风衣披在身上,动作干脆利落。
“走,嫂子今天正好厂里没事,我陪你一起去接站。咱们陆家可是讲规矩的体面人家,总得让老人家一出站就感受到咱们京城人的热情,你说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