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瑶整个人都懵了,呆呆地看着披上风衣准备出门的唐婉。
她本来只想借着接人的由头赶紧溜出家门,去找顾承安诉说相思之苦。谁能想到,平时对她和顾承安的事儿不管不问的嫂子,今天居然要亲自跟着去接站!
“嫂……嫂子,不用麻烦你了。”陆瑶赶紧摆手,急得脸都红了,
“火车站人多又乱,你平时厂里那么忙,我一个人去就行。再说,承安的母亲就是个普通的乡下老太太,你去了,她该不自在了。”
唐婉把风衣带子一系,转头冲着陆瑶笑得满脸和气。
“这叫什么话。你可是咱们陆家的大小姐,顾承安既然想当咱们陆家的准女婿,他亲娘来了,那就是贵客。你要是一个人去,人家还以为咱们大院里的人不懂礼数,看不起乡下亲戚呢。”
唐婉一边说,一边走到门口换上那双黑色牛皮小高跟,顺手拍了拍陆瑶的肩膀。
“走吧,小李的车就在外面停着。咱们开吉普车去,总比你挤公交车体面。”
陆瑶被唐婉这番话说得哑口无言。她虽然觉得哪里不对劲,但嫂子句句都在维护她的面子,她要是再拒绝,倒显得她不懂事了。
两人坐上军区大院的绿色吉普车,一路朝着前门火车站开去。
煤球舒舒服服地趴在唐婉的脚边,狗尾巴一甩一甩的。
【小狐狸,这老太婆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赶在那小白脸要不到钱的时候来,摆明了是来打秋风的。你这小姑子今天怕是要被坑个底儿掉。】
唐婉靠在真皮座椅上,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在心里冷笑。
【顾承安那点道行我早看透了。在学校里装清高骗不下去,就开始搬救兵了。这老太太肯定是个演戏的好手,我今天倒要看看,这母子俩的配合有多默契。】
半个小时后,吉普车停在火车站外面的广场上。
这会儿正是绿皮火车到站的高峰期,广场上人头攒动,到处都是扛着蛇皮袋、大包小包赶路的旅客。
陆瑶垫着脚尖在出站口张望,手里还攥着一张顾承安昨天塞给她的黑白照片。
“嫂子,在那边!”陆瑶眼睛一亮,指着出站口角落里的一个干瘦人影喊道。
唐婉顺着陆瑶指的方向看过去。
只见一个六十岁上下的老太太,正蹲在一个灰扑扑的土布包旁边。老太太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黑棉袄,袖口和胳膊肘上打着几块显眼的补丁。头发虽然花白,但梳得一丝不苟,用个黑卡子别在脑后。
最显眼的是她那双眼睛,虽然眼角满是皱纹,但滴溜溜地四处乱转,透着一股子算计的精明劲儿。
陆瑶没看出这老太太的底细,满心只觉得这是她心上人的老母亲,受了天大的苦。她赶紧跑过去,声音甜甜地喊了一声:“伯母!”
顾母正愁找不到人,听见这声脆生生的叫喊,立马转过头。
一看陆瑶穿着时髦的修身呢子大衣,脚上踩着锃亮的小皮鞋,顾母那双浑浊的眼睛瞬间亮得跟探照灯似的。
这可是条大肥鱼啊!
顾母没带半点犹豫,“哎哟”一声嚎了出来,一把攥住陆瑶的手,眼泪说掉就掉,顺着满是褶子的脸颊就往下淌。
“你就是瑶瑶吧?我们家承安在信里天天念叨你,说你是个天仙一样的好姑娘。今天一见,真是比画报上的明星还要好看啊!”
顾母一边抹眼泪,一边用那双粗糙的手死死抓着陆瑶,生怕人跑了。
陆瑶从小到大哪见过这场面,被顾母这声泪俱下的架势弄得手忙脚乱,赶紧从兜里掏出手帕给顾母擦眼泪。
“伯母,您别哭啊。承安今天有极其重要的课,实在请不了假,他心里可惦记您了,特意嘱咐我一定要把您接好。”
顾母顺势抓着陆瑶的手帕,哭得更起劲了。
“我知道,我知道他苦啊!瑶瑶,你不知道,为了供他考上京城的大学,我们全家是砸锅卖铁,连家里那头下蛋的老母鸡都卖了。他是个孝顺孩子,平时在学校里连口肉都舍不得吃,省下饭票就往家里寄。”
顾母吸了吸鼻子,抬起眼皮偷偷打量陆瑶的脸色,见陆瑶眼圈也红了,立马使出杀手锏。
“瑶瑶啊,承安是个有大出息的,就是家里底子薄,委屈你了。以后你们俩成了家,你可得多体谅体谅他。男人在外面干大事,家里的钱财就得让他做主,他脑子聪明,肯定能让你过上好日子。”
陆瑶听着这些话,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满脑子都是顾承安在学校里吃咸菜啃馒头的可怜模样,心软得一塌糊涂。
她刚想开口说“我不委屈,以后我的钱都给承安花”,脑子里却冷不丁闪过昨天晚上自己算出来的那笔账。
一百一十二块八毛!
陆瑶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张了张嘴,半天没憋出一个字。
唐婉站在两步开外,把顾母这番唱念做打看得清清楚楚,差点没忍住笑出声。
这老太太真是个人才。三言两语先立住穷苦人设,再夸儿子孝顺,最后顺理成章地给陆瑶洗脑,让她以后把钱乖乖交出来。
这套连招打得,比红星厂流水线上的机器还要溜。
“哎呀,大娘,您大老远坐火车来,这腿脚肯定酸了吧。”唐婉踩着高跟鞋走上前,笑眯眯地打断了顾母的施法。
顾母愣了一下,看着眼前这个长得比陆瑶还要标致、气场却强得吓人的年轻女人,心里不由得打了个突。
“这位是……”
“这是我嫂子。”陆瑶赶紧介绍,“她今天特意陪我来接您的。”
顾母一听是嫂子,脸上的笑容立马堆了起来。她早听儿子说过,陆家有个极厉害的儿媳妇,是个开大厂赚大钱的主。
“哎哟,原来是厂长媳妇啊!真是百闻不如一见。”顾母松开陆瑶,转头就想去拉唐婉的手。
唐婉不着痕迹地往后退了半步,躲开了那双黑乎乎的手,转头冲着不远处招了招手。
“小李,过来帮大娘把行李拎上车。大娘,咱们别在风口站着了,先上车。我已经在东直门的国营饭店定了个包厢,给您接风洗尘。”
顾母一听有小汽车坐,还有国营饭店的大餐吃,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
等到了吉普车跟前,顾母摸着车门上那绿油油的铁皮,眼睛都直了。上了车后,她更是摸摸真皮座椅,看看仪表盘,心里那把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
这陆家,简直就是个金窝窝!只要把那个傻丫头捏在手里,以后这车、这钱,还不都是他们老顾家的?
车子一路开到东直门外的一家国营大饭店门前。
唐婉领着两人进了二楼的包厢。桌上早就点好了四菜一汤,还有一盘热气腾腾的红烧鲤鱼。
顾母看着那盘鱼,直咽口水,但为了维持慈母人设,硬是忍着没动筷子,反而拉着陆瑶在椅子上坐下,继续刚才没演完的戏。
“瑶瑶啊,伯母今天这心里真是热乎。我们家承安能遇上你这么个知书达理的好姑娘,那是他八辈子修来的福气。
伯母是个粗人,不会说话,但伯母知道,只要你们俩感情好,以后结了婚,你们年轻人的事儿,伯母绝不插手。”
顾母一边说,一边用手背抹着干打雷不下雨的眼角。
“就是这结婚的排场,我们家穷,拿不出啥好东西。委屈你了,好闺女。
不过你放心,承安是个重情义的,只要你多帮衬帮衬他,他以后肯定把你当菩萨一样供着。”
陆瑶被这番话哄得晕头转向,刚压下去的那点心软又冒了出来。她刚想说结婚不要排场,只要人好就行。
包厢的门突然被人从外面一把推开。
高跟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清脆而有力的声响。
徐慧穿着一身暗红色的羊绒大衣,手里拎着个小巧的黑色牛皮包,面若寒霜地走了进来。
她目光如刀,直接越过陆瑶,死死盯在顾母那张还挂着假笑的脸上。
唐婉慢条斯理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嘴角挂着看好戏的笑。
徐慧直接拉开主位的椅子坐下,把牛皮包往桌上重重一搁,冷眼看着顾母,开口第一句话就砸得整个包厢鸦雀无声。
“既然都说到结婚了,亲家母,咱们今天就打开天窗说亮话。这彩礼和嫁妆,你们家打算先谈哪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