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泽手背上的青筋绷起,硬生生把厚实的牛皮纸信封压出一道明显的折痕。
高大挺拔的身躯往桌前一挡,像座山似的隔开秦砚和唐婉的视线。
“家宴?”陆泽嗓音发沉,带着几分常年在部队发号施令的压迫感,“秦顾问,咱们公事公办。红星厂的业务在办事处谈就行,去家里吃私房饭,不合规矩吧?”
秦砚面不改色,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一板一眼地解释:
“陆团长多虑了。家父看了唐厂长做的那批极地防寒服的外包装,对高密度防潮材料很感兴趣,认为可以在兵工后勤上大范围推广。事关军工机密,去饭店不方便,在家里边吃边聊最保密。”
说到这儿,秦砚指了指被陆泽按住的信封:“邀请函上特意注明了,欢迎唐厂长带家属一同前往。陆团长如果不放心,可以一起去旁听。”
听见可以一起去,陆泽那股子冲到脑门上的酸气奇迹般地散了大半。他挪开手,咳嗽两声掩饰尴尬,往后退了半步,把主导权交还给唐婉。
唐婉强忍着笑,拿起信封拆开,抽出里面盖着兵器工业部红戳的便笺扫了两眼,眼睛大亮。
这可是真正的军工大单!一旦搭上兵器部这条线,红星厂以后在京城就算有了最硬的保护伞,连轻工局那些躲在暗处的牛鬼蛇神也休想再动她一根手指头。
“秦顾问,替我谢谢秦老。今晚我和我丈夫一定准时登门拜访。”唐婉答应得干脆利落。
送走秦砚后,唐婉用手肘撞了一下陆泽的腰:“去换身像样的衣裳,把那两罐极品毛峰带上。”
陆泽撇撇嘴,从衣架上扯下将校呢军装外套穿上:“穿啥不一样,那姓秦的小子看你的眼神就是不清白。天天打着汇报工作的幌子往办事处跑。”
唐婉从抽屉里拿出一张长长的设备采购清单,在他眼前晃了晃:
“醋缸该收一收了啊,人家那是搞科研的执着。再说了,兵器部那可是个大金矿,只要能拿下这单合作,咱们厂今年的利润少说能翻一倍。谁跟钱过不去?”
煤球在桌底咬着骨头,意念传音:【小狐狸,你这见钱眼开的德行真是一点没变。不过这小子的爹是个大人物,靠上他,你那些空间里不好拿出来的现代防爆膜就有借口洗白了。】
唐婉在心里回了一句:这叫借鸡生蛋。
傍晚,京城西郊部委家属院。
唐婉和陆泽提着两罐好茶,跟着秦砚进了秦家大门。
房子是典型的老式家属楼,两室一厅,墙上挂着几幅发黄的机械图纸。客厅里没摆什么花哨的家具,全是一摞一摞的文件和工具箱。
秦怀山是个六十岁上下的干瘦老头,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看到唐婉和陆泽进来,连寒暄都省了,直接从茶几底下抽出一个红星厂出品的肉酱真空包装袋,又拿出一个破损的弹药木箱。
“唐厂长,陆团长,坐吧。饭菜在锅里温着,咱们先说正事。”秦怀山指着手里的东西,语气直接,
“你们厂用在防寒服和罐头上的真空塑封包装,能在高寒低压下保持密封不漏气。我想问问,如果改变膜的材料配比,能不能做成一种轻量化的军用防潮膜?”
唐婉端正坐姿,脑子快速转动。这包装技术本就是空间里的现代数控设备搞出来的,防水防潮的极限参数远超市面上的同类产品。
“秦老,这得看您对防潮膜的具体要求是什么。是要抗摔、耐高温,还是主要为了减轻负重?”唐婉没有急着打包票,而是把问题抛了回去。
秦怀山赞赏地点头:“脑子转得快。南疆那边雨水多、湿度大,子弹、引信这些精密军工零件,传统用油纸包加木箱,到了前线还是容易受潮生锈。
木箱死沉,拖累单兵行军速度。如果有一种高分子防潮膜,能直接把弹药抽真空裹住,外面套个帆布袋,士兵的负重能减轻三分之一!”
听到事关前线和子弹,陆泽收起了漫不经心的神态,背脊挺得笔直。
唐婉脑子里调出空间3.0基地的材料库,开口道:“理论上完全可行。我们在聚乙烯材料里加几层铝箔阻隔层,再用高频热合机封口,透水率能降到极低。但难点在于现有的国产设备温度控制不够精准,材料容易熔穿。”
秦怀山一拍大腿:“设备兵器部可以特批外汇去买!或者我们两家联合成立实验室,我们出经费和技术员,你们红星厂出场地和生产线。”
这就是明晃晃的送钱送编制。
就在唐婉准备拍板的时候,旁边的陆泽却开了口。
“秦伯伯,光考虑防潮和轻量化不够。”
陆泽站起身,拿起桌上的铅笔,在一张废弃图纸的背面快速画了一个子弹箱的模型,
“前线运输不是走平坦大道。大卡车在泥石路上颠,全靠骡马驮、肩膀扛。这种新型膜,必须具备极强的抗撕裂和抗穿刺能力。”
他在图纸的几个尖角处重重画了几个圈。
“子弹是带棱角的,行军途中互相挤压。一旦外面套的帆布袋被树枝划破,里头的防潮膜被尖锐物扎出个针眼大小的洞,进了湿气,一箱弹药全废。
到了战场上,子弹打不响,那就是要战士的命!所以,包装袋的抗拉伸强度和摩擦系数,得排在防水指标的前面。”
秦怀山愣了一下,随后拍着桌子大声叫好:“说到点子上了!老头子我天天蹲实验室,差点把最致命的实战损耗给漏了!陆团长,你不愧是一线带兵打仗出来的!”
站在一旁的秦砚也推了推眼镜,看陆泽的眼神多了一丝敬佩。
他随手拿起一张草稿纸,钢笔尖在纸上飞快滑过:“按照陆团长提供的数据,如果要把抗穿刺能力提高,材料的厚度需要增加,但重量不能超过限定值。那我们需要引入一种复合尼龙纤维,我算一下受力载荷比……”
秦砚一连串的公式写下来,陆泽看了一眼,皱着眉指出:“公式是死的,人是活的。南方气温高,高温下塑料膜会变软,你得把摄氏三十五度情况下的材质拉伸变形率算进去。”
“有道理,加上热胀冷缩变量,那底膜的配方得换成双向拉伸材质……”
两个大男人,一个讲前线实战的血泪经验,一个讲实验室里的精密公式,一时间竟然讨论得热火朝天,直接把唐婉和秦怀山晾在了一边。
唐婉坐在旧沙发上,捧着秦怀山倒的茶水,看着这俩男人凑在一起推演材料性能,心里那叫一个舒坦。
这两个高质量大脑碰在一起,省了她多少培训成本。这免费的高级顾问,可太香了。
一顿便饭吃得跟技术研讨会一样。吃完饭,秦怀山等不及了,指着阳台外堆成小山的几十个木制大箱子。
“那里面都是化工厂刚送来的几种半成品样料涂层,得马上搬到底楼后院的空地上做防割裂测试。明天一早部里就要开会讨论立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