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冲冲凉水，起水泡有你受的。”沈清禾没嫌弃水房地上的脏水，走过去把掉在地上的搪瓷盆捡起来，拉着陆瑶走到水龙头前，拧开水阀。
冰冷的自来水冲在火辣辣的手背上，让陆瑶的感觉好受了些，眉头都舒展了不少。
沈清禾看着这姑娘松懈下来的样子，脑子里的小算盘打得飞快。陆家在京城军区什么地位她清楚得很，陆镇国跺一跺脚，大院都要跟着抖三抖。
这可是陆泽的亲妹妹，平时吃穿用度哪样不是最好的，现在却穿着皱巴巴的呢子大衣，挤在这个漏风的老旧倒座房里打热水，摆明了是跟家里闹掰了。
不管因为什么闹掰，这对沈清禾来说都是老天爷送上门的捷径。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唐婉那个女人油盐不进，从她小姑子身上找突破口绝对是一步好棋。
沈清禾关了水龙头，从口袋里掏出自己那块干干净净的白手帕，动作轻柔地帮陆瑶把手背裹了起来。
“我猜你是不习惯唐婉的做派才跑出来的吧？”沈清禾压低声音，语气轻柔得像个知心大姐，
“我早看出你跟她不是一路人。唐婉是个纯粹的生意人，满脑子都是钱和账本，你一看就是那种追求精神高度的新时代女性，怎么可能聊得来。”
陆瑶听到这话，眼圈更红了。这几天她受尽了委屈，亲哥赶她走，嫂子拿账本逼她，顾承安也只能给她写写诗。现在居然是一个外人懂她的心思。
“你别提那个满身铜臭味的女人。”陆瑶咬着发白的嘴唇，“我就是看不得她拿钱侮辱承安。承安为了我连男人的尊严都不要了，他们却只知道算计他花了多少钱。我搬出来就是为了证明给他们看，真爱比那些破钱伟大一百倍。”
沈清禾听见是这么回事，脑子转了一圈。原来是被穷小子几句酸诗骗得连家都不要的大小姐。这种养在温室里的花骨朵最好拿捏，随便给点情绪价值就能死心塌地。
“你做得太对了。”沈清禾顺着陆瑶的话往下捧，脸上的表情特别真诚，
“现在的社会讲究妇女解放，女性就该勇敢追求自己的爱情，打破门第的枷锁。你嫂子那种拿钱衡量一切的思想太落后了。精神的富足才是真正的门当户对。
那个顾承安能让你这么死心塌地，肯定是个才华横溢的人。你陪他吃这两年苦，等他将来出人头地了，你就苦尽甘来了。”
这些话简直说到陆瑶心坎里去了，字字句句都在给她那千疮百孔的爱情幻想添砖加瓦。
陆瑶感动得一把抓住沈清禾的胳膊：“清禾姐，全天下只有你懂我。他们都笑我傻，连我亲哥都不管我。”
“咱们女孩子在外面，就得互帮互助。”
沈清禾拍了拍陆瑶的后背，顺手拿过她的搪瓷暖壶去锅炉房打满热开水，又去旁边的国营早点铺买了两个热腾腾的白面肉包子，硬塞到陆瑶手里。
“这地方条件差，你先凑合吃一口。以后缺什么票证或者没钱吃饭了，随时来找我。”
陆瑶捧着热乎乎的肉包子，觉得沈清禾简直是个活菩萨。唐婉只会拿冷冰冰的数字逼她认清现实，沈清禾却懂得保护她的自尊心。
两人坐在避风的墙根下，陆瑶把顾承安的怀才不遇和唐婉的市侩刻薄全抖了个干净。
沈清禾一边附和着骂唐婉俗气，一边在心里乐开了花。有了陆瑶这层关系，她那个靠仿冒红星厂做起来的联营厂以后要是在轻工局遇到麻烦，完全可以借着陆家大小姐的名头狐假虎威。唐婉再怎么护短，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亲小姑子卷进麻烦里不管。
这块肥肉，她吃定了。
同一时间，东直门红星厂驻京办事处。
四合院正房的大火炕烧得极旺，屋里热气腾腾。唐婉穿着件修身的羊毛衫，盘腿坐在炕桌前，手里拿着算盘拨得啪啪响。
周桂花拿着个厚皮账本坐在旁边对账，大嗓门震得窗户纸直响：“厂长，咱们这批春装夹克在王府井百货大楼卖疯了。打假那事一出，老百姓全认准了咱们红星厂的牌子，罗志强塞进去的那些劣质货全被退回去了。”
“把品控抓严，少一个线头都不行。”唐婉咽下陆泽塞过来的半块橘子，手下算盘拨得飞快，“韩春芽那边带的女工动作要快，把第二批货赶出来铺进各大供销社。”
陆泽穿着件单衣靠在炕沿边上，手里剥着个砂糖橘，眼睛一直往唐婉身上瞄。
“媳妇，那臭丫头在外头那破倒座房里冻了一夜，真不去把她拎回来？”陆泽把剥得干干净净的橘子肉放进唐婉的小碟子里，压着嗓子问。
唐婉把算盘一推：“苦水还没喝够呢，现在拎回来她还觉得你是王母娘娘，偏要拆散她和顾承安这对苦命鸳鸯。煤球盯着她呢，冻两天知道冷了就老实了。”
话音刚落，四合院的木门被人敲响了。
周桂花跑出去开门，转头冲着正房喊：“厂长，京城大学的秦顾问来了！”
唐婉直接穿上布鞋下地，陆泽的脸色立马就垮了下去。
他对那个长得白白净净、戴着眼镜、满口数据模型的秦砚意见大得很。
这小子天天往办事处跑，表面说是探讨运输线路，眼睛却总是盯着唐婉手里的图纸发亮。
房门推开，秦砚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中山装走进来，手里抱着厚厚一沓写满公式的图纸，鼻梁上的眼镜因为屋里外的温差起了层白雾。
“唐厂长。”秦砚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今天有件私事想和你商量一下。”
“我父亲是兵器工业部的工程师。他昨天看了你们厂用来装极地防寒服的那种高密度防潮材料，非常感兴趣。
他想在今晚办个家宴，请唐厂长过去吃顿便饭，探讨一下军工后勤包装材料轻量化合作的可能。”
陆泽听到“家宴”两个字，耳朵竖得像天线，伸手就把那个牛皮纸信封按在了桌面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