煤球的低吼让唐婉手里的算盘停了。
这条黑狗自从空间升级到3.0之后,感知能力比雷达还灵。平时它趴着不动,那是周围一切正常。它这个反应,说明样衣间里有不对劲的东西。
“桂花姐,你说尾数差了多少?”唐婉压低声音。
周桂花翻了翻账本上的红蓝铅笔标注:“韩春芽上周报上来的牛津布入库数是九十八米,我这边的采购单写的是一百一十三米。当时我以为是她量错了,今天重新翻出发货底联一对,发货方确实发了一百一十三米。”
差了十五米。
半匹布。
这不是裁剪损耗能解释的数字。裁一件夹克衫用料一米六到一米八,十五米够做八九件成衣了。
唐婉没急着动,而是在心里问煤球:样衣间里有人吗?
煤球意念回复:【没有活人,但统统闻到一股新鲜的断面纤维味。那卷牛津布被人动过刀,切口很新,不超过两天。】
两天。
两天前是周六,办事处放了半天假。
“先不声张。”唐婉把算盘收进抽屉,对周桂花使了个眼色,“明天一早,你带韩春芽去样衣间盘库,该量尺的量尺,该过秤的过秤。我要精确到厘米的数。”
周桂花重重点头。
陆泽察觉到气氛变化,把剩下的半瓣橘子往嘴里一塞:“出啥事了?”
“还不确定。”唐婉摁了摁他的肩膀让他别起来,“先查清楚再说。你明天不是要去军校交那个后勤论文?别耽误正事。”
陆泽皱了皱眉,到底没再追问。跟唐婉过了这么久,他清楚这个女人说“还不确定”的时候,心里已经有了七八分底。
次日一早,天刚蒙蒙亮。
韩春芽打开样衣间的木门,拉亮了头顶的灯泡。屋里整整齐齐码着十几卷布料,靠墙的木架子上挂着裁好的样衣半成品,地上铺着裁剪用的大白纸。
她拿着卷尺,从最里头那卷深藏青色的牛津布开始量。
布卷拉开,卷尺贴着布面一寸一寸往前走。韩春芽量到最后,对着本子上的数字看了三遍,手指头都在发抖。
“厂长!”她小跑着出了样衣间,声音压得很低但急切,“真少了!牛津布只剩九十七米四,比入库数少了十五米六!而且,而且切口是用大剪子剪的,边缘很齐整,不是扯裂的。”
唐婉站在院里的老槐树底下,手里端着搪瓷缸子,闻言点了点头。
专业的剪裁痕迹。说明偷布的人知道怎么处理布料,不是随手乱扯。
“还有。”韩春芽咬了咬嘴唇,“我仔细看了,那卷布是从里圈往外抽的。外面看着卷面没少,实际上芯子被掏空了一截。不拉开量,根本看不出来。”
从里圈抽。这手法不是生手能干出来的。
唐婉正要开口,院子东南角突然传来一阵闹腾。
“煤球!松嘴!那是我先看见的!”
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抱着煤球的脖子,使劲往外掰它的嘴巴。煤球叼着块什么东西,尾巴翘得老高,跟那孩子玩得不亦乐乎。
唐婉定睛一看,是皮蛋。
赖大娘的孙子,前天跟着从西北送年底结算货款的老兵一块来的京城,说是奶奶让他给厂长送自己灌的血肠和风干羊肉。这两天就住在办事处后罩房里,整天跟煤球满院子疯跑。
唐婉走过去:“皮蛋,煤球叼的啥?”
皮蛋正跟煤球拔河拔得起劲,听见唐婉叫他,立马撒了手,挺起小胸脯:“婉婉姨!煤球从墙根那儿刨出来的,一块布!我想拿来擦弹弓,它不给我!”
煤球松了嘴,把那块巴掌大的布片叼到唐婉脚边,意念传音过来:【后院西墙根的砖缝里塞的。统统的鼻子可没退化,这块布的染料味跟样衣间那卷牛津布一模一样。而且上面还沾了另一个人的汗味。】
唐婉弯腰捡起布片,在手里翻了翻。
深藏青色,纹路密实,触感厚实偏硬。她扯了扯边缘,经纬线紧密不起毛。
跟样衣间里那卷从沪市进的牛津布,是同一批货。
这是块裁剪剩下的边角料,大概是偷布的人塞进墙缝里准备下次带走,或者是裁切时掉落的碎片。
“皮蛋。”唐婉蹲下身,语气温和,“你昨天在后院玩的时候,有没有看见谁在这面墙边待过?”
皮蛋歪着脑袋想了想,奶声奶气地说:“有!昨天下午那个瘦高个哥哥,就是帮咱们搬布卷的那个!他蹲在墙根抽烟呢,我还跟他要了个烟盒纸叠飞机!”
唐婉心里咯噔一下。
搬布卷的瘦高个。
办事处最近扩招了三个临时工搬货打杂。其中一个是上周刚来的,说是附近胡同的待业青年,干活还算麻利。但唐婉对他没什么印象,就记得个子挺高,话不多。
“韩春芽。”唐婉站起身,把布片收进口袋,“上周那三个新来的临时工,是谁介绍过来的?”
韩春芽愣了一下,翻了翻随身带的排班小本子:“王大壮是周姐她男人战友介绍的,李三儿是街道办安排的。还有一个叫孙志国的,是……是京城大学诗社的人过来问有没有零工,说寒假在家闲着想挣点生活费。我看他手脚利索就收了。”
京城大学诗社。
唐婉的手指在口袋里捏紧了那块布片。
诗社,顾承安的地盘。
她没有立刻发作,而是把布片和韩春芽的排班本一并收好,语气不紧不慢:“今天孙志国排的几点的班?”
“下午两点。”
唐婉点了点头:“他来了之后别打草惊蛇,让他照常干活。桂花姐,你把上周所有临时工的进出记录调出来,每个人经手过什么料子,进过哪间屋,全给我列清楚。”
周桂花啪地合上账本:“明白!”
唐婉转身往正房走,路过煤球时伸手摸了摸它脑袋。
煤球摇了摇尾巴,意念里带着嘲讽的语气:【那个孙志国身上的汗味和布片上的完全吻合。另外,他上周六下午两点十七分进过样衣间,待了二十二分钟。统统的记忆不会出错。】
二十二分钟,足够一个熟手从里圈抽出十五米布卷好带走了。
唐婉走进正房,关上门,坐到炕桌前。
她没有生气,甚至觉得有点好笑。
半匹牛津布,市面上值十来块钱。对红星厂来说不算伤筋动骨,但这事的性质比金额严重一百倍。
办事处才刚立起来,里头的机器、布料、配方,哪一样被人摸了底都是大麻烦。
而且,诗社的人来当临时工?这个时间点也太巧了。
顾承安那边被拒了进红星厂的门,掉头就安排自己人往里掺沙子?
她得搞清楚,这半匹布到底是顾承安授意偷的,还是这个孙志国自己手脚不干净。
如果是前者,那顾承安的胃口可不止当个吃软饭的诗人那么简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