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差五分,孙志国准时出现在四合院门口。
瘦高个,二十出头,穿着件半旧的灰色棉袄,缩着脖子跟韩春芽打了声招呼,就往后院搬货去了。
唐婉坐在正房炕桌前没动,手里捏着那块从墙缝里刨出来的布片,等着周桂花的信号。
十分钟后,周桂花从后院快步走进来,压着嗓子:“厂长,我让他去样衣间搬那卷蓝色帆布,他进去之后眼睛往牛津布那边瞟了好几回。”
唐婉把布片揣进口袋,起身往外走。
样衣间里,孙志国正弯腰搬帆布卷,听见门响回头,看到唐婉站在门口,身后跟着周桂花和韩春芽,脸色变了一瞬。
“孙志国。”唐婉语气不重,把那块深藏青色的布片从口袋里掏出来,搁在裁剪台上,“认识这个吗?”
孙志国的喉结动了一下:“不……不认识。”
“那我帮你认认。”唐婉指了指靠墙那卷牛津布,
“这卷布入库一百一十三米,现在只剩九十七米四。少的那十五米六,是从里圈往外抽的,切口用的大剪子,手法很专业。上周六下午两点十七分,你一个人在这间屋里待了二十二分钟。”
孙志国的脸刷地白了。
他张了张嘴想辩解,唐婉没给他机会,继续说:“墙根砖缝里的边角料上有你的汗。你要是觉得我在诈你,咱们可以去保卫科,让人把这块布和你的衣服做个比对。红星厂是军区后勤部直属单位,偷军需物资,你猜是什么罪名?”
孙志国的腿一软,扑通跪在了地上。
“唐厂长,不是我……不是我自己要偷的!”他声音发颤,额头上冒出一层细汗,“是顾承安让我干的!他说红星厂布料多,少一点没人发现,让我弄十五米出来给诗社做演出幕布和道具服!”
唐婉不意外,但还是追问了一句:“他给你多少好处?”
“他……他答应帮我在诗社发表两首诗,还说以后能介绍我认识陆家的人。”孙志国跪在地上,脑袋快磕到地砖上了,“唐厂长,我就是个穷学生,鬼迷心窍了,求您饶我这一回!”
唐婉没搭理他的求饶,转头看向周桂花:“桂花姐,把他说的一字不落记下来,让他签字按手印。”
周桂花早就准备好了纸笔,拽着孙志国的胳膊按到桌前:“写!从头到尾怎么回事,顾承安什么时候找你的,怎么说的,布弄出去之后送到哪儿了,全写清楚!”
孙志国哆哆嗦嗦地写了两页纸,按上红手印。布料送到了京城大学东门外胡同里诗社租的那间倒座房,顾承安让人裁成了幕布和几件演出用的长袍。
唐婉把供词收好,让韩春芽把孙志国看住,自己回了正房。
煤球趴在门槛上,意念传过来:【要不要通知陆瑶?她现在就住在那个倒座房里,那些布做的幕布就挂在她头顶上方的横梁上。】
唐婉想了想,摇头。
不用她通知。
她拿起电话,拨了陆瑶住处附近公用电话亭的号码。接线的是诗社一个女学生,唐婉报了陆瑶的名字,等了三分钟,陆瑶的声音传过来,带着明显的戒备。
“嫂子,什么事?”
唐婉语气平淡:“没什么大事。办事处丢了十五米牛津布,临时工交代说是送到你们诗社做幕布了。
我不追究,但那布是军需物资,得拿回来。你帮我看看,诗社里有没有深藏青色的新布料。”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
“不可能。”陆瑶的声音硬邦邦的,“承安不是那种人。”
“我没说是谁。”唐婉的声音很轻,“你自己看一眼就知道了,布在不在,一抬头就能看见。”
电话挂断了。
唐婉把话筒放回去,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
煤球在脑海里嘀咕:【你觉得她会去看?】
唐婉没回答。她太了解陆瑶这种人了,越是嘴硬说不信,心里越是发虚。只要种下一颗疑惑的种子,她自己会去找答案。
事实证明唐婉赌对了。
不到四十分钟,陆瑶的电话打了回来。
这回她的声音不一样了。带着一种被人扇了耳光之后的茫然,气息不稳,像是刚跑过一段路。
“嫂子……那个幕布,是深藏青色的。”陆瑶的声音发紧,
“我问了诗社的人,他们说是承安上周弄来的,说是朋友送的。我……我摸了一下,布很厚,跟咱们厂里做夹克的那种手感一模一样。”
唐婉没有落井下石,也没有说“我早告诉过你”之类的话。
她只是平静地问了一句:“布上有没有被剪过的痕迹?”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陆瑶的声音才重新响起来,带着轻微的颤抖:“有。幕布边上裁下来的碎条子,被她们拿去扎头发了。”
红星厂的军需布料,被剪成碎条子扎头发。
唐婉能想象陆瑶此刻的表情。这姑娘再怎么恋爱脑,也是陆家养出来的大小姐,骨子里有她的骄傲。
她可以容忍顾承安穷,可以容忍他借钱不还,但她没法容忍自己嫂子厂里的东西被偷出来,就挂在她睡觉的头顶上,而她一无所知。
这比唐婉说一百遍“顾承安是骗子”都管用。
“陆瑶,布的事我不找你麻烦。”唐婉的语气始终平稳,“但那十五米布的成本,十二块六毛钱,得有人出。你让顾承安自己想办法。”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吸鼻子的声音,然后陆瑶用力说了句:“我知道了。”
啪地挂断。
唐婉放下话筒,靠在炕沿上,手指无意识地转着红蓝铅笔。
煤球凑过来蹭她的脚踝:【她动摇了,但还没死心。这种恋爱脑,光靠证据打脸不够,得让那个姓顾的自己作死才行。】
唐婉嗯了一声。
她知道顾承安不会坐以待毙。这种人被逼到墙角的时候,最擅长的就是卖惨和画大饼。陆瑶现在去找他对质,他一定会有一套说辞等着。
但没关系。
账本上的数字不会骗人。每多一笔,陆瑶心里那根弦就绷紧一分。
总有绷断的那天。
傍晚,陆泽从军校回来,听完事情经过后脸黑得能滴墨,攥着拳头要去找顾承安。
唐婉按住他的胳膊,把孙志国的供词递过去。
“别急。留着这个,比你揍他一顿有用。”
陆泽咬着后槽牙看完,把纸拍在桌上:“这狗东西,偷到我媳妇头上来了。”
“他不光偷布。”唐婉把笔插进口袋,“他在试探红星厂的底。今天是十五米布,明天就可能是配方、是客户名单。桂花姐说的那笔对不上的账,就是他安插的人干的。”
陆泽沉着脸没说话,半晌才闷声问:“陆瑶那边呢?”
唐婉摇头:“再等等。”
话音刚落,院门被人拍响了。韩春芽小跑着去开门,回来时脸色有点古怪。
“厂长,陆瑶来了。她身后还跟着顾承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