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婉听完这话,直接乐出了声。
“借?沈清禾,你脑子是被那些发霉的肉脯塞住了吧。”
唐婉看着面前面露希冀的女人,语气不见起伏却字字扎心,
“红星厂的机器是军需设备,连我们自己的工人都得经过政审和半个月的培训才能上岗。你想带你那个草台班子进来碰我的机器,做梦没醒?”
沈清禾脸上的光瞬间黯淡下去,嘴唇抖了两下:“那你刚才说可以帮我……”
“我是说可以帮你代工。”唐婉端正了坐姿,手指在桌面上有节奏地敲着,“我出工人,出耗材,加班加点帮你把这一万斤生肉和果脯包完。但条件有两个。”
沈清禾咽了口唾沫,心里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什么条件?”
唐婉竖起一根手指:“第一,新星包装社必须在明天早晨八点前,在王府井百货大楼正门口张贴一份公开道歉信。
盖上你们法人的公章,白纸黑字写清楚,那批发霉的货是因为你们技术不过关、设备落后造成的,并郑重声明新星包装社与红星厂毫无瓜葛,全是你们单方面仿冒。”
沈清禾脸色变了,这封道歉信一旦贴出去,等于把新星包装社的招牌放在地上踩。
以后整个京城谁还敢找他们干活?更别提百货大楼的那些采购员,看到这种通报绝对会把他们拉入黑名单。这是要彻底断了她的财路。
“唐婉,你非要做得这么绝?”沈清禾咬着牙抗议,“一旦公开道歉,我表舅的名声就彻底毁了!”
唐婉没搭理她的控诉,接着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这一万斤原料的加工费,不能按市面上的代工价算。我用的是精密温控设备和进口防潮膜,要收你们技术服务费。按最后成品的零售价抽五成,一分都不能少。”
这下沈清禾彻底破防了。
五成售价!这已经不是在割肉,这是在喝她的血。这一万斤原料压上了她和她表舅借来的全部家当。
本指望这批货卖出去填补烂肉脯的窟窿,唐婉张口就要走五成,交完百货大楼的违约金和渠道费,她还得倒贴钱进去!
“你这是趁火打劫!”沈清禾双眼发红,声音尖锐起来,“五成利润全给了你,我不仅一分钱赚不到,还要背一屁股债!大家都是同学,平日里低头不见抬头见,你真的要把我往死路上逼?”
煤球趴在火盆边打了个哈欠,意念传音在唐婉脑海里响起:【统统真是开了眼了。抄你作业的时候当自己是天才会发光,抄砸了要坐牢就想起来是同学了。这女人的脸皮比城墙拐角还厚。】
唐婉被煤球的吐槽逗乐了。她站起身,绕过八仙桌走到沈清禾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沈清禾,生意不是同情大会。”唐婉声音发冷,一点情面都没留,
“你联合罗志强背地里搞联营厂,偷我夹克版型的时候,怎么不想想我们是同学?
你找机修工强行改老式机器,试图抢红星厂包装业务的时候,怎么不觉得绝?”
沈清禾被逼得往后退了半步,后背贴上了门框。
唐婉步步紧逼:“现在你搞出一堆毒肉脯,自己兜不住了,跑来跟我谈交情?我要你贴道歉信,是为了肃清你搞坏的市场风气,免得老百姓觉得真空包装全是骗人的玩意儿。
我要五成利润,是买你表舅不去吃牢饭的保命钱。嫌贵?那你现在就出门右转,找供销社的人自己解释去。看看三天后,公安会不会拿着逮捕证去你宿舍抓人。”
沈清禾的呼吸粗重起来。她死死盯着唐婉,试图从那张漂亮的脸蛋上找出一丝心软的迹象,但她失败了。唐婉的眼里全是公事公办的冷漠与算计。
她没得选,就算背上债务,总比被抓进局子强。那个挂名法人的表舅真要进去了,肯定会把她这个背后出主意的人供出来。在这个年代,投机倒把加上生产有毒食品,挨枪子都有可能。
沈清禾眼底的挣扎渐渐散去,肩膀垮了下来,像是一只斗败的鹌鹑。
“好,我答应你。”她声音发哑,带着浓浓的屈辱感,“明天一早,道歉信会准时贴在王府井百货门口。货我待会儿就让人拉过来。”
唐婉转头看向里屋:“桂花姐。”
周桂花正竖着耳朵在里间听热闹,听到唐婉叫她,立马拿着大牡丹皮面笔记本和一沓复写纸走了出来。
“厂长,你吩咐。”
“按我刚才说的条件,拟两份代工协议。”唐婉指了指桌子,“重点标明五成技术服务费和先登报道歉再开工的条款。让沈同学签字画押。货到了先盘库过秤,少一两都不行。”
周桂花动作麻利地铺开纸笔,唰唰几下写好重点,推到沈清禾面前,把手里的钢笔重重一搁:“沈大才女,签吧。早签早完事,我们工人还得排班呢。”
沈清禾发着抖抓起钢笔,在纸上签下自己的名字,按上红手印的时候,眼泪终于没忍住掉在了桌面上。
她曾经幻想着靠超前几十年的包装点子在京城大捞一笔,结果现实给了她狠狠一记闷棍。在这个没有工业底蕴全靠硬拼的七十年代,耍小聪明就是找死。
签完字,沈清禾一秒钟都不想多待,连个招呼都没打,拽开棉门帘冲进了外面的夜风里。
周桂花把协议收好,朝门口啐了一口:“呸,什么玩意儿。偷人家东西还有脸哭,活该被坑死。厂长,这批货咱们真要接啊?万一她那个烂厂子再出什么幺蛾子,别脏了咱们红星厂的牌子。”
唐婉重新坐回炕上,拿起红蓝铅笔在账本上添了一笔进项。
“接,白送上门的钱为什么不赚。而且货是由我们经手,包装上打的是红星代工的钢印,质量我心里有数。”唐婉头也不抬,
“最关键的是那封道歉信。百货大楼那边正愁这事没法跟群众交代,新星包装社一贴大字报,罗志强的名声在轻工系统算是彻底臭了。他这种老油条肯定会想着怎么甩锅保命。”
正说着,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拍门声。
煤球原本趴在地上,听到动静后立刻竖起耳朵,圆溜溜的黑眼睛盯着大门的方向。
【统统闻到了熟人的味道,是那个在大学开学第一天跟你杠上的孔雀女。】
唐婉笔尖一顿,许曼丽?
这个时间点跑来东直门办事处,显然不是来叙旧的。
周桂花走过去拉开院门,一阵冷风卷着个人影撞了进来。
许曼丽穿了件米白色的呢子大衣,平时梳得一丝不乱的头发此刻有些凌乱。
她平时最在乎体面,出门必定要把皮鞋擦得锃亮,可这会儿鞋面上沾满了泥点子都没顾上管。
一进正房,许曼丽看到坐在炕桌前的唐婉,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大小姐做派荡然无存。
她的眼眶红肿得厉害,像是刚大哭过一场,连嘴唇都被咬出了深深的白印。
唐婉放下笔,静静地看着她,等着对方先开口。
许曼丽揪着大衣的口袋边缘,声音发着颤,语气里满是走投无路的慌乱。
“唐婉,我知道以前在学校里我说话难听,处处针对你,都是我的错。你骂我也好打我也罢,我都认了。但我今天实在没别的办法了,算我求你,你救救我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