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曼丽揪着大衣的口袋边缘,声音发着颤,语气里满是走投无路的慌乱。
“唐婉,我知道以前在学校里我说话难听,处处针对你,都是我的错。你骂我也好打我也罢,我都认了。但我今天实在没别的办法了,算我求你,你救救我哥吧!”
唐婉把手里的红蓝铅笔搁在炕桌上。煤球在火盆边换了个姿势,把下巴搁在两只前爪上,黑溜溜的眼珠子在这位昔日高高在上的大小姐身上打转。
“你哥怎么了?”唐婉指了指南边的条凳,“坐下说。桂花姐,倒杯热水。”
许曼丽哪有心思坐,她几步走到桌前,双手撑着桌沿,像倒豆子一样把事情全抖了出来。
原来,轻工局的罗志强拉人搞新星包装社时,为了分担风险,或者说为了扯张虎皮做大旗,软磨硬泡拉了许曼丽的哥哥许建国挂了个副厂长的闲职。许建国是个没什么心眼的死脑筋,平时看罗志强是老上级,觉得有公家背书,看都没看就在几份生产许可和采购单上签了字。
“现在毒肉脯的事情一闹大,罗志强跑得比兔子还快!”许曼丽说到这儿,眼眶更红了,“他把责任撇得干干净净,拿着那些签字的单子交到局里,说主意是沈清禾出的,拍板是许建国定的。现在公安马上就要查下来,弄不好我哥要判刑,沈清禾她表舅也得跟着陪葬!”
唐婉喝了口搪瓷缸子里的温水,神色不见波澜:“这事你应该去找你爸。你们许家在大院里好歹也算有头有脸,他罗志强一个采购科的副科长,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这句话精准戳中了许曼丽的痛处。眼泪断了线往下掉,她胡乱拿手背抹了一把。
“我爸上个月下基层视察,心脏病犯了,现在还在部队医院的重症病房躺着。我妈急得团团转,罗志强就是算准了我们家现在没人出面压他,才敢拿我哥顶雷!
他还在外面放风,说是我们许家仗着老爷子的权势,在轻工系统强行捞好处。这盆脏水泼下来,谁还敢管我们许家的闲事!”
许曼丽直直看着唐婉,语气里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唐婉,我知道沈清禾刚才来过。整个京城只有红星厂能出合格的真空包装。
只要你能把这批订单补上,把百货大楼的窟窿填平,只要大楼不追究,我哥的罪名就能从重案变成普通工作失误。算我欠你一条命,以后在学校,你说往东我绝不往西!”
曾经在学校里不可一世、连借块橡皮都要扬着下巴的大小姐,为了家里人彻底弯了脊梁。
煤球在唐婉脑海里哼唧:【这就叫恶人自有恶人磨。那个罗志强够毒的,用废铜烂铁改机器,省下来的设备更新补贴全进了他自己的腰包,出事了就找背锅侠。】
唐婉同意煤球的判断。她没有去扶许曼丽,只是屈起手指在账本上敲了两下。
“货我已经答应沈清禾代工了,你们的违约金和百货大楼的窟窿,红星厂接手补平。新出厂的货,保证一点问题都没有。”
许曼丽听见这话,黯淡的眼底爆发出强烈的希冀,膝盖一软就想道谢。
“但光补货不够。”唐婉紧接着开口,话语带着十足的压迫感,
“罗志强惹出这么大乱子,甩个锅就想全身而退,天底下没这么便宜的事。
红星厂不能留后患,我被他恶心了这么多次,这次我要他死得透透的,再也翻不了身。”
许曼丽愣在原地,没反应过来。
唐婉看着她:“罗志强既然敢拿你哥当挡箭牌,你们许家跟他肯定没少打交道,我不信你们手里没有他吃回扣、搞暗箱操作的铁证。
你要是能把罗志强的黑料全交给我,你哥这事,我一管到底。连带着你们许家受的这窝囊气,我一块儿帮你们讨回来。”
许曼丽咬着下唇,脑子里飞快盘算。几秒钟后,她用力点头,声音掷地有声:
“有!罗志强去年过年,借着走动关系的名头,给我哥塞过两条特供烟,烟盒底下夹着五百块钱现金和三张轻工局内部的免检批条。我哥胆子小没敢动,原封不动锁在家里柜子里。
不仅这个,我还能让我哥把罗志强平时怎么卡别人脖子、怎么吃机械厂回扣的门道全写下来,每一笔账他都清楚!”
唐婉满意地点头。要的就是这个。有了这些实打实的证据,罗志强在轻工局这棵树算是彻底烂到根了。
“桂花姐,拿纸笔。”
周桂花麻溜地递上大牡丹笔记本和钢笔。唐婉推到许曼丽面前。
“写份保证书。写清楚你哥挂名的前因后果,把那五百块钱赃款和批条的来历交代明白。”唐婉说道。
许曼丽二话没说,抓起钢笔唰唰写了半页纸,字迹飞舞,最后重重签下名字按了红手印。
“你回去拿东西。明天一早,带着这些物证来四合院找我。”唐婉把保证书折好收进抽屉。
许曼丽抹干脸上的泪痕,连连点头,朝唐婉鞠了一个极深的躬。
“谢谢。以前是我瞎了眼,以后红星厂有任何用得着我的地方,尽管开口。”
说完,她拽紧大衣,顶着外头的夜风冲了出去。
收服了这把好用的刀,唐婉心情大好,端起搪瓷缸子把剩下的温水一饮而尽。
第二天中午。
冬日的太阳挂在半空,地上的积雪化了不少,胡同里湿漉漉的。
陆瑶提着个网兜,里面装着两个肉包子和一个红富士苹果,这是她一大早在国营饭店排队买的。
昨天晚上唐婉那番剥皮抽筋的话,像一根长满倒刺的钢针,扎在陆瑶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大半个月来,三百五十多块钱的账单明晃晃摆在那里。她一整晚翻来覆去睡不着,闭上眼就是顾承安跪在地上哭喊着要去卖血的窝囊样。
她想给自己找个台阶下,想听顾承安亲口给她一个解释,证明自己这大半个月的倒贴不是个笑话。
走到倒座房,屋里冷锅冷灶,另外几个诗社的学生正凑在煤球炉子边烤红薯,见陆瑶进来,撇着嘴说顾承安一大早就出门了,说是去谈一笔很重要的文学赞助。
陆瑶没说话,提着网兜退了出来。
她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着。走到王府井百货大楼附近的一条宽敞马路上时,路边新开了一家装潢气派的西餐厅。
玻璃窗擦得透亮,里面飘出咖啡和奶油蛋糕的香气,和外面的煤烟味格格不入。
陆瑶下意识往玻璃窗里瞥了一眼,脚步硬生生钉在原地。
靠窗的红丝绒卡座上,坐着一个再熟悉不过的身影。顾承安穿着那件被洗得发白的十二块钱的的确良衬衫,头发用头油梳得溜光水滑,完全没有了昨晚在唐婉面前下跪时的狼狈。
他对面坐着一个齐耳短发的年轻女孩。女孩穿着一件红格呢子大衣,手腕上戴着亮闪闪的上海牌手表。
那件大衣陆瑶认得,昨天供销社刚到的南边新款,一件就要六十八块,不要布票,只收外汇券。
这是个家底极厚的干部家庭出身的女孩。
女孩正用小银勺搅动着面前的咖啡,咯咯娇笑着说些什么。顾承安身体前倾,满脸温柔地帮她把一块小方糖夹进杯子里。
那眼神里的专注和柔情,比当初在未名湖畔给陆瑶念莎士比亚十四行诗时还要深情一百倍。
“……陆瑶那个人就是大小姐脾气,太霸道了。”
顾承安好听的嗓音隔着一道玻璃隐隐约约传出来,带着几分无奈和清高,
“我和她就是普通的同学,交流交流诗歌。结果她非要从家里跑出来倒贴我,我都不知道怎么跟她解释。李处长调工作的事,还得麻烦你多费心了。”
陆瑶站在窗外,冷风刮在脸上,把她那点残留的侥幸吹得干干净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