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婉听完,把手里的搪瓷缸子放回桌上。她看着脱胎换骨的陆瑶,眼里多了几分赞赏。
“去吧,把腰杆挺直了。咱们陆家的姑娘是不差钱,但也绝不能让那种不要脸的玩意儿当提款机。”
陆泽坐在旁边,呼啦一下站起来,活动着手腕骨节作响。“瑶瑶,哥陪你去。那孙子要是敢废话,我今天非把他的腿卸了!”
“你坐下。”唐婉伸手拦住陆泽,“你去干什么?你这体格往那一站,成了咱们仗势欺人了。这是瑶瑶自己栽的跟头,得她自己爬起来,把那巴掌抽回去。”
唐婉继续敲打陆瑶:“记住了,对付顾承安这种吃软饭的,扒他面子比要他的命还难受。
你在他那帮穷酸兄弟面前把这笔账念清楚,他那不可一世的清高招牌就彻底砸了。
你只管报数字,他要跟你谈感情,你就跟他谈还钱。他要跟你谈理想,你还跟他谈还钱。”
陆瑶把唐婉的话全听了进去,把厚厚的红牡丹账本揣进大衣口袋,大步走向院外。
“煤球,去盯着点。”唐婉用脚尖点了点地上的黑狗。
煤球站起身抖抖毛,尾巴一甩跟了出去。它的意念传音在唐婉脑海里响起:
【统统办事你放心,那孙子要是敢动手,本大爷直接咬断他那第三条腿。】
回到东直门外那间破旧的倒座房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了。
陆瑶推开破木门走进去。冷风倒灌,把火炉上的水壶吹得水汽乱飘。
屋里围着火炉子的几个诗社骨干正听顾承安高谈阔论。顾承安已经脱下了白天在西餐厅穿的那件的六十八块钱确良衬衫,换回了洗得发白起球的旧棉袄,脸上又挂上了那种悲天悯人的清高表情。
“文学这条路不好走啊,今天去拉赞助,那些人只认钱,根本不懂诗歌的灵魂。”
顾承安正叹着气,一抬头看见陆瑶进来,脸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僵硬了一下。
但他很快调整好表情,换上一副包容无奈的模样,站起身迎上去:
“瑶瑶,你跑到哪去了?外面这么冷,快过来烤烤火。白天那事你别往心里去,我也是为了咱们诗社能有个活动场地才去求人的。”
陆瑶没理会他伸过来的手,避开他径直走到那张摇摇晃晃的旧木桌前。
屋里的闲聊声停了下来,几个男生女生都把目光投向陆瑶。
“顾承安。”陆瑶声音很平稳,在安静的倒座房里听得清清楚楚,“你别装了。”
顾承安脸上的笑意挂不住了:“瑶瑶,你这是干什么?当着这么多同学的面,你别闹脾气行不行?”
陆瑶直接从口袋里掏出那本大红牡丹笔记本,啪地一声拍在桌面上。
“我没闹脾气,我是来算账的。”陆瑶翻开账本,直接翻到最后一页,“这是从开学你到现在,你在我这儿拿的所有的钱。”
顾承安视线落在那本熟悉的账本上,脸色开始发白。
陆瑶根本不给他插话的机会,看着账本一笔一笔念出声:
“九月十号,你说要买俄语原本诗集,借走十二块;九月十八号,诗社聚餐你说没发稿费,让我垫付二十四块五毛;十月五号……”
陆瑶抬起头,直视顾承安的眼睛:“昨天,你又打着给诗社排练的名义,去我嫂子那里骗了十五米的军需牛津布,折合十二块六毛。这些全是我一笔笔记下来的。包括你平时吃我的粮票、拿我的肉票。”
她伸出手指,重重地点在账本最后的汇总数字上:“总共三百八十六块五毛。”
倒座房里顿时鸦雀无声。
刚才还在听顾承安谈论文学灵魂的几个学生,此刻全瞪大了眼睛,像看怪物一样看着顾承安。
三百八十六块五毛!一个普通工人一年不吃不喝也攒不下这么多钱。
顾承安在他们面前一直营造的是虽然贫穷但充满傲骨的才子形象,平时去食堂打饭都舍不得吃肉。谁能想到,他私底下竟然拿了陆瑶这么多钱!
顾承安只觉得五雷轰顶,脸皮像是被人撕下来扔在地上踩。他最引以为傲的伪装,被这本红底金字的账本砸得粉碎。
他喘着粗气,死死盯着陆瑶,试图用最后的尊严稳住局面:“陆瑶!你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我们的感情,你要用这种记流水账的方式来衡量吗?”
“不然呢?用你嘴里的酸诗来衡量?”陆瑶反问,眼神没有半点温度,
“你说你清高,你骨头硬。那今天你在王府井的西餐厅里,跟那位穿着进口呢子大衣的女同志喝咖啡吃蛋糕的时候,怎么不说钱俗气呢?”
这话一出,屋里直接炸了锅。几个人面面相觑。顾承安今天去了西餐厅?还跟别的女人?
谎言被彻底揭穿,顾承安那张一直维持着温文尔雅的脸终于扭曲了。他引以为傲的斯文扫地,换来的是被触及痛处的暴躁。
顾承安脸皮涨得通红,额头的青筋凸起,他死死指着陆瑶手里的本子,声音都劈岔了:
“你胡说八道!我什么时候拿了你三百多块钱?买书那是为了大家共同学习,租房子是因为诗社需要开会的地方!你把这些为大家花的钱全算在我的头上,你这不是诬陷是什么!”
陆瑶冷笑出声,直接翻到中间的一页:
“九月十八号,你说为了找创作灵感,带我去老莫吃西餐,那顿饭花了十四块两毛,这是为了大家学习?
十月十二号,你说你妈要开刀没钱住院,从我这拿走五十二块,这也是为大家花的?”
顾承安脑子里嗡嗡乱响,以前那个只会用崇拜目光看着他的傻白甜大小姐不见了,现在站在他面前的,活脱脱就是个唐婉复制版。
“陆瑶!你闹够了没有!”顾承安提高音量,彻底撕破了那层深情的皮,脸上满是恼羞成怒的不耐烦。
他几步走到桌前,指着那本账本厉声指责:“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心思这么重?一点小钱你记这么清楚,你这是在防着贼吗!你以前那么单纯善良,现在怎么变得满身铜臭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