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瑶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提着的网兜,网兜的尼龙绳勒得手指头通红发麻。
里面装着两个冷透的肉包子和一个红富士苹果。这是她早上六点半去国营饭店排队买的,花的是她全身上下最后的一点粮票和毛票。
就在前不久,顾承安还当着唐婉和陆泽的面跪在青砖地上,哭着喊着要去卖血还十二块六毛的布钱。
现在呢?
他坐在温暖如春的西餐厅里,穿着那件她花十二块钱买的的确良衬衫,头油梳得溜光水滑,正端着小银勺,体贴入微地给一个穿高档呢子大衣的女人搅咖啡。
三百多块钱的倒贴,换来一句“普通同学”和“跑出来倒贴”。
陆瑶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比吃了绿头苍蝇还恶心。她没哭,眼眶干涩得发疼,脑子里全都是昨晚唐婉拿着账本敲桌子的画面。
西餐厅里,那个短发女孩被顾承安逗得咯咯直笑,不经意间转头,正好看见了站在窗外像个木桩子一样的陆瑶。
女孩用手指了指窗外。
顾承安顺着视线转过头,刚好对上陆瑶的眼睛。
他脸上的温柔体贴直接冻住了。手里的银色小方糖夹子“哐当”掉在骨瓷碟子上,发出一声脆响。
顾承安慌了,他连跟对面女孩交代一句都顾不上,推开椅子,连外套都没拿,直接冲向旋转玻璃门。
寒风灌进脖领子,顾承安跑到路边,张开胳膊拦住陆瑶的去路。
“瑶瑶!你听我解释!”顾承安习惯性地压低嗓音,摆出那副深情又委屈的表情,伸手就想去拉陆瑶的胳膊。
陆瑶往后退了半步,躲开了那只手。
她看着顾承安这副熟悉的嘴脸,觉得十分可笑。以前她怎么就觉得这人身上有文人的清高傲骨呢?现在看,这人全身上下只有见不得光的算计。
“解释什么?”陆瑶的声音发干,没有他预想中的歇斯底里,没有眼泪,也没有撒泼。
顾承安一看她没闹,以为有戏,立刻换上一副苦口婆心的腔调:
“你别误会。那是王局长的女儿,诗社年底不是要搞个文学采风活动吗?场地和经费一直批不下来,我这是在托她帮帮忙。全是工作,纯粹的文学交流!”
文学交流。
陆瑶把视线从顾承安脸上移开,看了一眼西餐厅里那个正隔着玻璃往外看的短发女孩。
“刚才那顿咖啡和蛋糕,你付的钱?”陆瑶问了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
顾承安卡了壳,磕巴了一下:“这……这是办事需要的交际。瑶瑶,我心里只有你,你别用这种钱的事情来玷污咱们的感情行吗?”
“玷污?”陆瑶笑了,笑得嘴角发酸,“你昨天在我嫂子面前跪着,说你穷得买不起一尺布,要去卖血。今天你转头就能请别的女人喝西餐咖啡?顾承安,你的血卖得挺快啊。”
顾承安被当面戳穿谎言,脸皮一阵红一阵白,急躁起来:“瑶瑶!你以前从来不计较这些的!你现在怎么变得跟唐婉一样市侩?我是为了诗社,为了咱们的未来在到处求人看脸色,你怎么一点都不体谅我?”
又是这套说辞,全是别人的错,他只有一片苦心。
陆瑶静静地看着他,像在看一个滑稽的小丑。她提着手里的网兜,走到旁边那个满是煤灰和烂菜叶的垃圾桶前,手指一松。
装着肉包子和红苹果的网兜直直掉进垃圾堆里,发出一声闷响。
顾承安瞪大眼睛:“你干什么!”
“嫌恶心。”陆瑶丢下这三个字,看都没再看他一眼,转过身大步流星地顺着马路往回走。
她走得又快又稳,脊背挺得笔直。
顾承安下意识想追,可西餐厅的玻璃门被人推开,那个穿着红格呢子大衣的女孩走了出来,喊了一句:“顾承安,那是谁啊?”
顾承安权衡利弊,硬生生停下了脚,回头对着女孩换上笑脸:“没谁,一个问路的。”
陆瑶听见了这句话,但她没回头,反倒加快了脚步。
她一口气跑回了那间破败的倒座房。屋里还是那股散不去的霉味,几个诗社的人还在围着火炉子扯闲篇。
陆瑶大步走到自己的床铺前,一把掀开枕头,翻出那本大红牡丹硬壳笔记本,紧紧捏在手里。
“陆瑶,你干嘛去啊?”有人在后面喊。
她没搭理,撞开破木门走了出去。
东直门胡同,红星厂驻京办事处。
唐婉正盘腿坐在正房的炕桌前,手里拨弄着算盘珠子。
煤球趴在火盆边,竖起耳朵,意念传音:【小狐狸,那个缺心眼的小孔雀回来了,心跳快得像敲鼓,这是受了大刺激了。】
话音刚落,棉门帘被一把掀开。
陆瑶大步走了进来,眼底红着一圈,脸冻得发白。她走到八仙桌前,把那本大牡丹笔记本重重地拍在桌面上。
“嫂子。”陆瑶叫了一声,嗓子全哑了。
唐婉停下手里的算盘,抬头看她。这姑娘身上生出了陆家人骨子里的那种较真和狠劲。
“没送出去?”唐婉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子,语气闲适。
陆瑶拉开条凳坐下,手指死死按在账本封面上,骨节都因为用力而发白。
她翻开本子,从第一页开始往下看。一笔一笔,全是为了顾承安花的钱。买书、吃饭、买钢笔、请客、付房租。每一笔都是她对那个骗子毫无保留的倒贴。
“他今天带别的女人去吃西餐了。”陆瑶盯着本子上的数字,咬着牙说道。
唐婉喝了口热水,一点都不意外:“正常,他那个吃软饭的胃口,你那点私房钱填不满他。找下家是早晚的事。”
陆瑶眼眶发胀,死死把眼泪憋了回去。她不是在为逝去的爱情哭,她是在气自己瞎了眼。
“嫂子。”陆瑶抬起头,眼神里再也没有半点迷茫,“我算过了。”
唐婉挑眉:“算什么?”
陆瑶把账本翻到最后一页,指着上面的汇总数字,一字一顿地念了出来。
“从开学到现在,加上我当掉项链借他的钱,总共三百八十六块五毛。”
陆瑶站起身,把大衣的纽扣一颗颗系紧,“他不是口口声声说他有骨气吗?我这就去问问他,这笔钱,他打算什么时候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