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太阳刚冒头，胡同里的煤烟味还未散去。
陆瑶站在镜子前，把那件带着羊绒光泽的米白色高定大衣披在身上。
这是红星厂刚打板出来的尖货，领口缀着天山小羔羊毛，光看这料子就知道价值不菲。
脚下的意大利牛皮鞋擦得反光。这身行头走出去，活脱脱就是个不知人间疾苦的娇贵大小姐。
陆瑶拿起桌上的大牡丹皮面账本，在内页夹好一支英雄牌钢笔，大步走出里屋。
唐婉正靠在院子里的水槽边喝热水，煤球摇着尾巴蹲在一旁啃骨头。看陆瑶出来，唐婉上下打量了一圈，满意地点头。
“气势不错，记住昨晚交代的话。”唐婉把手里的搪瓷缸子放下，“走，要账去。”
早上七点五十，京城大学东大门外正是人头攒动的时候。卖油条豆浆的小摊推车排成一溜，学生们提着布书包，三三两两结伴往学校里赶。
顾承安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手里捧着两本厚厚的俄语诗集，正跟几个诗社干事走在一块。
他昨晚在倒座房被下了面子，今天特意早早来学校，跟同伴大谈诗歌精神，想把那点破败的清高重新立起来。
陆瑶跟在唐婉身边，一眼就锁定了人群里的顾承安。她踩着硬底皮鞋径直走过去，截住顾承安的去路。
顾承安正说到兴头上，只觉眼前白影一闪。
他抬起头，视线触及陆瑶那件价值好几十块的羊绒大衣和精致的皮鞋，眼里快速掠过一丝嫉恨。
平时陆瑶跟他在一起都穿得很朴素，今天打扮得这么扎眼跑来学校，摆明了是来找茬的。
“瑶瑶，你又想干什么？”顾承安皱起眉头，摆出一副宽容但无奈的模样，
“昨天的事我都不计较了，你别在学校大门口闹行不行？大家都要去上课，你非得把资本家大小姐的做派搬到学校里来炫耀吗？”
旁边几个诗社男生也跟着附和，觉得陆瑶这身打扮确实太扎眼，透着股有钱人的骄纵。
陆瑶没接他的话茬，她定定看着顾承安那张虚伪的脸，直接从大衣口袋里抽出那本大红牡丹笔记本，啪的一声拍在旁边卖报纸的木台子上。
动静挺大，旁边买包子、看报纸的学生全停下脚步，齐刷刷转头看过来。
“我不闹，我来找你要账。”陆瑶翻开账本的第一页，翻得哗啦作响，
“顾承安，既然你说我拿钱羞辱你，那我们就当着各位同学的面把这笔羞辱人的账算个明明白白。钱还清了，你拿着你的清高走人，咱们互不相欠。”
顾承安脸皮不受控制地抖了两下，他压低声音上前一步：“陆瑶，你别太过分！”
陆瑶半步没退，手指点在第一行账目上，拔高嗓门开始念：“九月十号，你在东门国营饭店说没带钱，拿走我十二块；九月十八号，你说要请客充门面，从我手里拿走二十四块五毛；十月五号……”
一笔接着一笔，全是有时间有地点有事由。
周围看热闹的学生越来越多，围成了一个大圈。
大家都是靠着学校补贴和微薄口粮精打细算过日子的，一听这些数字，全都倒吸凉气。随便抽一笔出来，都够一个普通学生好几个月的饭钱了。
刚才还帮着顾承安说话的几个男生这会儿全闭了嘴，眼神狐疑地在顾承安的手腕上扫来扫去。
那块罗马表就明晃晃戴在顾承安手腕上，平时他说是家里亲戚送的，搞了半天是用女同志的钱倒贴买的。
顾承安被周围刀子一样的目光刮得浑身难受。他拼命想去抢陆瑶手里的本子，却被陆瑶一把推开。
“别碰我的东西。”陆瑶冷冷看着他，翻到最后一页，“连着你平时吃我的肉票、穿的的确良衬衫，汇总一共是三百八十六块五毛。顾大才子，你不是视金钱如粪土吗？掏钱吧。”
顾承安额头渗出冷汗，三百多块钱，他就是把那间漏风的倒座房连底皮卖了也凑不出来。
他咬死不认，开始胡搅蛮缠：“你这账本全是单方面记的，谁能证明我拿了你这么多钱？你有什么证据！
我们平时在一起探讨文学，你非要把那些正常开销说成是我欠你的，你这根本就是敲诈！”
这套无赖说辞一出，人群外圈传来一声嗤笑。
唐婉拨开人群走了进来。她今天穿得很利落，一件修身的黑色短款夹克，眼神凉飕飕地落在顾承安身上。煤球寸步不离跟在唐婉脚边，冲着顾承安呲开带白尖的牙。
“证据？”唐婉走到报刊台前，慢条斯理地从口袋里摸出那支英雄牌钢笔，轻轻搁在账本旁边，
“她手里的账本每一笔都能去国营饭店和百货大楼对上根子。你要证据也行，我这就去报警，让公安拿着你的账单去你老家查查你妈到底开没开刀，去王府井查查你那块手表的收据。公安局的审讯室，应该能帮你把账算得很明白。”
顾承安后背瞬间起了一层白毛汗。公安一旦介入，他妈没生病撒谎骗钱的事立刻就会穿帮，那可是实打实的诈骗罪，不仅会被学校开除，搞不好还要进去蹲几年。
他不能报警，绝对不能去公安局！
“我不去公安局！”顾承安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因为心虚音调全劈了。
唐婉冷眼看着他狗急跳墙的模样，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不去公安局也行。没带现金就在这当场打欠条。把三百八十六块五毛的大写数字写清楚，按上红手印，写明三个月内还清。逾期一天，我就拿欠条直接送你去见警察。”
陆瑶非常配合地把钢笔递到顾承安面前，眼神里全是嘲弄：“写吧，写完了欠条，你这清白人设还能勉强保得住。”
全校那么多双眼睛盯着。平时顾承安苦心经营的斯文、清高、傲骨，在这本算得清清楚楚的账单面前被砸得稀巴烂。几个平日里仰慕他才华的女生在一旁窃窃私语，满眼都是鄙夷。
顾承安喘着粗气，眼睛熬得通红。他没去接那支钢笔，巨大的难堪和羞愤让他彻底失去了理智。既然骗不下去，那就干脆把水搅浑，大家谁都别想好过。
“你们欺人太甚！”顾承安往后退了两步，指着陆瑶和唐婉大骂出声，
“你们陆家仗着高干背景无法无天！不仅逼着我写这种莫须有的欠条，还要用公安来威胁我一个没背景的大学生。
这学校不是你们军区大院开的，我现在就去向校领导实名举报，揭发你们利用职权欺压普通群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