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婉把那张大字报残页翻过来又翻过去,指腹在右下角那个蓝色油墨印记上蹭了两下。
印记没掉色,渗进纸纤维里的。
煤球趴在脚边啃骨头,意念传音又补了一句:【统统追查过了,沈清禾旧书社仓库那三箱纸是上个月从海淀区一个倒闭印刷厂收来的尾货,一共三百张,单价四分钱。这批纸的克重和纤维密度跟顾承安贴大字报的纸完全吻合,误差在千分之二以内。】
唐婉把残页叠好,塞进内兜。
证据链到这就断了。
纸能对上出处,但没法证明是沈清禾亲手递给顾承安的。那间倒座房诗社的人谁都有可能接触过旧书社的纸,顾承安自己去买的也说得通。
更何况那张窗缝里塞进去的纸条,顾承安当时攥在手心看完就咽了,物证不存在。
唐婉在心里把这笔账记下了。
沈清禾不是蠢人。她给顾承安递刀的方式很老练,全程不留把柄,万一东窗事发她只需要说一句“不知道”,谁也拿她没辙。
这种对手比顾承安难缠多了。顾承安是明面上的跳梁小丑,沈清禾才是暗处的毒蛇。
“厂长,要不要我去找沈清禾对质?”韩春芽攥着拳头,脸上写满了义愤。
唐婉摇头。
“对质什么?我手里这张纸只能证明她的旧书社卖过同款纸,不能证明大字报是她写的。贸然去摊牌,等于告诉她我们在盯她,她反而会缩进壳里更难抓。”
韩春芽急了:“那就这么放过她?”
“谁说放过了。”唐婉把搪瓷缸子端起来喝了口水,“蛇不出洞你拿它没办法,但你可以在洞口撒石灰。”
赖大娘正蹲在院子里拆蛇皮袋分腊肉,听见屋里的对话,探个脑袋进来:“婉丫头,你说的那个姓沈的是哪个?就是上回新星包装社搞毒肉脯那个?”
“对。”
赖大娘一拍大腿:“我就知道那娘们不是好东西!上回要不是你拦着我,我早一擀面杖招呼上去了!”
唐婉笑了一声。赖大娘的擀面杖能解决的问题,她何必费这么大周折。
可沈清禾跟顾承安不一样。顾承安是嘴甜心黑的小混混,招数写在脸上。沈清禾是穿越者,脑子里装着超前几十年的商业套路和舆论操控手段。
上一次新星包装社的仿冒事件,沈清禾赔了货又公开道歉,看着灰头土脸。但这女人翻手就能借顾承安的大字报搅起舆论风暴,说明她根本没被打服,只是换了个战场。
这才是最麻烦的地方。
唐婉把残页锁进办事处的铁皮柜里,扣上锁扣。
“桂花姐。”唐婉转头看向正在炕上整理货单的周桂花,“从今天起,办事处所有对外文件一律用我们自己的纸和信封,纸张来源登记在册。进出仓库的人员做签到表,每天清点物料数目。”
周桂花放下笔,点头:“明白。防贼。”
“不光防贼。”唐婉在牛皮纸上写了几行字,推过去,“这是接下来一个月的排查清单。你让皮蛋把咱们跟新星包装社有过往来的每一笔账都拉出来,代工那批货的验收记录、交付清单,一张纸都不能少。沈清禾签过的那份协议也翻出来,看看有没有附加条款的漏洞。”
周桂花扫了一遍清单,抬头问:“你觉得她还会搞事?”
唐婉没正面回答。
她起身穿上夹克,带着煤球出了院门。
次日上午,经济系公共课。
唐婉到得早,坐在第三排翻笔记。沈清禾比她晚到五分钟,背着帆布书包走进教室,在第五排靠窗的位置坐下。
两个人隔着两排座椅,谁也没看谁。
课间休息的十分钟,唐婉合上笔记站起来,拿着搪瓷缸子往教室后面的热水桶走。
经过第五排的时候,她停了一步。
“沈清禾。”
沈清禾正低头写字,听到名字抬起头,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
“唐婉同学?有事吗?”
唐婉从兜里掏出那张折好的大字报残页,在沈清禾面前晃了一下。没展开,只让她看见了背面那个蓝色油墨印记。
“这批纸不错,克重均匀,吃墨好。”唐婉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海淀那个倒闭印刷厂的尾货,四分钱一张,你旧书社仓库里应该还剩不少。”
沈清禾的笔尖顿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不到半秒,恢复如常。
“唐婉同学,我不太明白你在说什么。”沈清禾笑了笑,语气很诚恳,“旧书社的纸我们是批量采购的,用来印宣传单和包书皮。谁都能买到,你要是需要我可以给你介绍供货商。”
“不用了。”唐婉把纸重新叠好塞回兜里,“就是提醒你一句,你仓库里的纸最好盘一下数。万一有人顺走几张拿去干别的事,比如贴大字报什么的,传出去对你旧书社的名声不太好。”
沈清禾的笑容没变,但攥着钢笔的手指收紧了。
唐婉没再多说,走到热水桶前接了杯水,踩着上课铃回了座位。
整堂课,沈清禾没再回头看她。
但唐婉注意到,沈清禾记笔记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好几次走神被宋怀民点名回答问题,答得磕磕巴巴。
下课后,沈清禾收拾书包的动作很快。她几乎是小跑着出了教室门,往校门外的方向去了。
煤球的意念传音适时响起:【统统的雷达跟到了。她出校门后直接去了邮局,给罗志强拍了一封加急电报。内容是六个字:“纸的事被查到。”】
唐婉嚼着铅笔帽,在笔记本边角画了个小圈。
沈清禾慌了。
慌了好,慌了才会犯错。
这女人之所以难对付,就是因为她一直躲在暗处,让别人替她冲锋。顾承安是她的刀,罗志强是她的盾。只要这两杆枪还在手里,她就能继续搅浑水。
但现在顾承安被处分留校察看,名声臭了大半条街。罗志强因为假货事件在轻工局也抬不起头。沈清禾的两杆枪都折了,她急着联络罗志强,说明她开始往后缩了。
唐婉把笔记本合上,在封面写了两个字:等着。
不急。
蛇出洞了,洞口的石灰已经撒好了,接下来看她往哪爬。
傍晚回到办事处,唐婉刚推开院门,就看见陆瑶坐在正房门槛上,手里攥着一把剪刀。
地上散落着一撮一撮的黑发。
陆瑶的长发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