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发落在门槛两边,黑亮亮的,像刚从绸缎上剪下来的布条。
陆瑶坐在那儿,剪刀搁在膝盖上,后脑勺的头发参差不齐,最短的一截贴着耳根,最长的刚过下巴。
她剪得不好看,但剪得很干脆。
唐婉在院门口站了三秒,扫了一圈地上的碎发量。这不是冲动剪两刀的程度,是把及腰的长发一把一把绞下来的。
剪完了才坐在这等她回来。
“嫂子。”陆瑶抬起头,鼻尖红红的,但没哭。
她手里攥着一个信封,站起来递过去。
唐婉接过来拆开,里头是一张对折的白纸。
退社申请书。
写得很短,就三行字:本人陆瑶,自愿退出京城大学青年诗社,即日生效。落款处按了红指印,墨迹还没干透。
唐婉把信纸折好塞回信封。
“头发是自己剪的?”
“嗯。”陆瑶摸了一把参差不齐的后脑勺,扯出一个干巴巴的笑,“手艺不太行。”
唐婉没有安慰她,也没有说什么“剪了也好”之类的废话。
她把信封揣进口袋,偏头看了陆瑶两秒,伸手在她乱糟糟的短发上拨了拨。
“进屋。这头剪得跟狗啃的一样,我给你修一修。”
陆瑶低着头跟进里屋。
唐婉翻出办事处的备用剪刀和梳子,让陆瑶坐在板凳上。她拿湿毛巾把陆瑶的头发抹了一遍,开始一点点修齐。
屋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煤球趴在门边啃牛肉干,耳朵竖着,没吱声。
“嫂子。”陆瑶盯着自己膝盖上的手,手背上还有早上打热水烫出来的红印子,“对不起。”
剪刀咔嚓响了一声。
“之前你说顾承安不是好人,我不听,还跟你闹,跟我哥闹。”陆瑶把话往外倒,声音有点闷,
“你拿账本给我,我嫌你小气;你拦着我往外掏钱,我骂你多管闲事。三百八十六块五毛,够我妈在京城百货大楼买一件进口呢子大衣了。我全送给了一个拿我当提款机的人。”
唐婉手上没停,继续修。
“我一直觉得自己是陆家的小公主,我哥是团长,我爸在部委,我爷爷是老首长。谁能骗得了我?”陆瑶自嘲地笑了一声,“结果第一个骗我的人,就是我自己挑的。”
唐婉把右边一缕长出来的杂毛剪掉,拿梳子通了通。
“道歉收到了。”
陆瑶愣住。
“就这样?”
“不然呢?”唐婉绕到正面,左右端详了一下长度,“你摔了跟头,自己爬起来了,账也要了,诗也撕了,社也退了,头也剪了。人做到这份上,还要我说什么?夸你浪子回头金不换?”
陆瑶鼻子又酸了。
唐婉把剪刀放下,从柜子里翻出一面小圆镜递给她。
镜子里的陆瑶跟半个月前截然不同。长发没了,脸显得小了一圈,下颌线干净利落。
不好看吗?好看。只是跟以前那个穿红呢子大衣、披着一头乌黑长发跟在顾承安身后的大院千金,不是同一个人了。
“挺精神的。”陆瑶摸了摸耳朵旁边的短发,自己给自己打气。
唐婉坐到对面,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棕色牛皮纸文件袋,推到陆瑶面前。
陆瑶疑惑地拆开。
里面是两张纸。
一张,是红星厂京城样衣组组长聘用通知。底薪三十五块,样衣通过验收另计提成,试用期一个月。
另一张,是红星厂京城分销处销售副主任任命书。负责对接百货大楼、供销社及外贸渠道的样品展示与客户洽谈。
两份文件上都盖着红星厂那枚鲜红的公章。
陆瑶捏着纸的手在抖。
“这个……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上礼拜。”唐婉靠着椅背,语气很平,“你在倒座房睡八人大通铺的时候,我就知道你迟早会回来。你骨子里是陆家的种,赖不了太久。”
上礼拜。
也就是说,在她还窝在破倒座房里替顾承安说话、跑去唐婉面前闹脾气的时候,唐婉已经把退路给她铺好了。
陆瑶咬着嘴唇,把那股酸劲使劲往回咽。
“我又不是可怜你。”唐婉打开搪瓷缸子喝了口水,
“红星厂现在京城市场铺得开,春装夹克在王府井卖得好,接下来要推秋冬新款。
我需要一个了解京城消费圈子、穿衣服好看、站出去有气场的人帮我跑前台。
陆瑶,你在文工团待过,身段好,长得漂亮,穿什么衣服都能撑起来。这是你的本钱,不是谁施舍你的。”
陆瑶愣了好几秒。
她活了二十年,听过无数人夸她好看、夸她有气质、夸她是陆家的掌上明珠。但从来没有人跟她说过,你的好看是一种本钱,可以拿来干正经事。
在她的认知里,好看是用来被追求的,是用来谈恋爱的,是用来在舞会上被人邀请跳舞的。
唐婉把这件事掰开了揉碎了告诉她:你的脸、你的身段、你的气场,不是用来给男人看的陪衬品,是能换成钱、换成订单、换成合同的生产力。
“从今天起,你不是谁的女朋友,不是谁的妹妹。”唐婉竖起一根手指,点了点那两张聘书,“你是红星厂的人。在这个厂里,没人管你爹是谁,只看你能卖出去几件衣服。”
陆瑶把两张纸攥在手里,攥得纸角都皱了。
她站起来,对着唐婉弯了弯腰。不是客套的点头,是实实在在地鞠了一躬。
“嫂子,我干。”
唐婉嗯了一声,指了指院子角落堆着的几个大纸箱。
“那边有三箱新到的秋冬面料样本,你今晚量好自己的尺寸,明天挑两款打板。后天我要带你去见一个人,你得穿着红星厂的衣服,把场子撑起来。”
陆瑶应了一声,撸起袖子就去搬箱子。
搬到一半,她回头问:“见谁?”
唐婉没抬头,正在翻下午刚收到的一封加急信。
信是宋怀民教授办公室转过来的。京城外贸局通知,一个由港城商人组成的考察团下周抵京,点名要参观几家有出口潜力的生产单位。名单上,红星厂排在第三个。
唐婉把信纸折好,塞进牛皮纸袋。
“见一个想花小钱占大便宜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