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文川推过来的那页纸上，字迹清晰。
“夹克八块，牛肉酱六毛，东南亚独家代理权。”
这价格比在东直门报的三块五，足足翻了一倍多。
站在后头的周桂花眼睛都瞪圆了，要不是韩春芽在下面悄悄扯了她一把，她差点叫出声来。
这可是八块钱外汇！按这数字算下来，红星厂干完这一票，大半年的工资都能提前发了。
唐婉看了一眼纸条，拿起桌上的红蓝铅笔。
笔尖落在“东南亚独家代理权”这几个字上，毫不犹豫地划了一道长长的红杠。
她把纸条推了回去。
“价格可以按你说的走。”唐婉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独家代理不行。”
叶文川脸色有点不太好看。
他在港城跟内地厂子打交道多年，只要美金价格开得够高，那些厂长恨不得把整个厂子的命脉都交出来。他今天肯出这个血本，买的就是红星厂这张牌的独家控制权。
叶文川把金笔磕在桌面上，语气转冷。
“唐厂长，做生意不能这么贪。八块钱拿夹克，这个价在港城都能找小厂代工了。我出高价，就是为了独占市场。
没有独家，我花大力气打通渠道推你们的货，回头货火了，别人拿同样的货去我的地盘抢生意，我岂不是在给他人做嫁衣？”
唐婉放下搪瓷缸子，两只手搭在膝盖上。
“叶先生，您说得对，做生意不能贪。”唐婉看着他，
“东南亚市场有多大，新马泰印尼那么多国家，永川贸易行一家吃不下。
红星厂的货过海之后肯定抢手，我把所有的出货权绑在你一棵树上，以后你想压价，我连说不的资格都没有。”
叶文川笑了笑，试图拿捏住谈判的节奏。
“唐厂长顾虑太多了。做外贸讲究稳，只要你点头签了独家，第一批货款我可以直接开全额美金汇票。现汇，现结。在内地，拿着这笔外汇你能办很多事。”
这已经是明晃晃的金钱诱惑。
唐婉靠在椅背上，一点不接这茬。红星厂手里捏着苏联人的大单，根本不差他这点定金。
“钱是好东西，但我不想以后求着你给钱。”唐婉语气硬得像石头，
“我退一步。我可以给你港城本地和新加坡两个区域的半年试销权。半年内，这两块地盘我们绝不供货给第二家。但其他地区，你拦不着我找新买家。”
叶文川盯着唐婉，手指在桌面上敲打。
他发现这个女人油盐不进，外汇砸不动，吓唬也不好使。
“你就不怕我转头去找别家？”叶文川放出最后一张牌，“京城第一棉纺厂可是上赶着要跟我签合同的。”
唐婉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那您现在就可以去第一棉纺厂，不过您也清楚，成衣最讲究档期和版型。等他们开模打版做出来类似的东西，这阵风早刮过去了。晚一个月铺货，你手里的订单就得成吨往海里扔。”
空气安静下来。
几秒钟后，叶文川叹了口气。这女人捏准了他的死穴。港商抢时间抢市场比抢钱还急，他今天既然走进了这间后台，就没打算空手回去。
“唐厂长好定力。”叶文川把金笔收进大衣口袋，
“就按你说的办。港城和新加坡试销权，半年为期。三千件女款风衣夹克混批，五千罐牛肉酱。明天上午九点，带公章来京城饭店签合同。”
他站起身，扣好大衣扣子，很郑重地点了一下头：“合作愉快。”
等叶文川带着手下人一走，后台立刻炸了锅。
周桂花一屁股坐在长板凳上，拿手扇着风喘大气：“老天爷，八块一件！刚才在东直门他硬压价，我还以为这单生意黄了呢。这怎么看完秀自己就把价涨上来了？”
韩春芽在旁边激动得直跺脚：“厂长，你刚才直接划掉那个独家代理的时候，我心都提到嗓子眼了。万一他急了不要了咋办！”
唐婉拿着铅笔在桌上敲了两下。
“记着，咱们手里的货好，这就叫本钱。越是上赶着巴结，别人越觉得你的东西不值钱。生意场上就是互相摸底线，谁先露怯谁就输。”
煤球不知道从哪个破纸箱后面钻出来，蹲在唐婉脚边。
意识里传出煤球幸灾乐祸的声音：【干得漂亮，那个姓叶的出门时脸都是青的。他以为拿几张美金就能让你叫爹，结果被你安排得明明白白。】
唐婉没搭理煤球。她看了一眼手表，秀散场快半个小时了，陆泽和秦砚一直没露面。
门帘一掀，一阵冷风灌进来。
陆泽和秦砚一前一后走了进来。两个人的脸色都不好看，完全没有秀场大获成功该有的喜庆劲儿。
陆泽身上那件军绿色作训服沾了不少灰。他没管别人，大步走到唐婉跟前，从头到脚扫了她一遍。
“刚才突然停电，黑灯瞎火的，有没有人撞着你？”陆泽声音绷得很紧。
唐婉摇摇头：“我没事。多亏停电，煤油灯一打，衣服的质感反而全出来了。你们刚才去哪了？”
秦砚走上前，把手里拎着的一个脏兮兮的粗布包扔在桌面上。
拉链一扯，里面露出一截两根手指粗的黑色橡胶电缆。
“学校大礼堂的配电柜主干线。”秦砚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指着电缆断开的地方，“切口齐平，没有任何烧焦的痕迹。这不是保险丝老化或者超载跳闸。是有人拿绝缘大号老虎钳，硬生生把主线剪断了。”
唐婉眼神一冷。
礼堂后勤电工老赵之前信誓旦旦保证线路没问题，结果居然是人为破坏。要不是她脑子转得快拿煤油灯救场，今天红星厂的牌子就算彻底砸在几百号学生和港商面前了。
陆泽拉过旁边的一把破椅子跨坐上去，胳膊搭在椅背上。
“我跟老秦去后面围墙边堵人了。那小子剪完线正准备翻墙往外溜，被我从墙头上拽下来，一脚踹在下巴上，门牙磕掉两颗。”
唐婉问：“什么人？”
“外头胡同里的街溜子。”陆泽冷笑一声，“没过两招就全招了。说是有人给了他二十块钱，让他掐着咱们秀开场的时间去拉闸剪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