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看吗?”唐婉举高了一点煤油灯。
台下一阵骚动,女同学们纷纷回话喊着“好看”。
唐婉笑了一声:“好看就对了。这些衣服,用的是上好的天山小羔羊毛,走的是双针防裂线,版型卡着最高标准改了六遍。但今天站在这里,我不打算跟你们聊面料多高级,也不聊剪裁多费事。”
她往前走了一步,煤油灯的暖光落在第一排。
“我只谈一个词,挣钱。”
台下安静了一秒,有人吸了一口凉气。
在大学的大礼堂里,当着教授和外宾的面,直接把“挣钱”这两个字砸出来,这在七十年代末实在太扎耳。
宋怀民端着茶缸子的手顿住了,叶文川则饶有兴致地往后靠了靠椅背。
“觉得俗气是吧?”唐婉把灯换到左手,“可我厂里三百多个工人,全指望这件俗气的衣服吃饭。”
“刚才第一套出场的大姐,叫刘红梅,她是个军嫂,丈夫在边防连当班长,一个月津贴刚够塞牙缝。
以前她在戈壁滩上挖野菜、纳鞋底,连去供销社买块肥皂都得算计半天。”
唐婉的声音在礼堂里回荡,没拿稿子,字字句句说得又稳又硬。
“现在,她在我们红星厂踩缝纫机,上个月拿了五十二块计件工资。她靠自己挣的钱,给三个孩子交了学费,给婆婆买了药,还能给自己扯两身新布。
她刚才穿着那件呢子大衣走出来,腿都在抖。可你们看她俗气吗?我看她比谁都体面!”
左侧过道里,几个跟着来看热闹的军属眼圈发红。
唐婉视线一转,看向右边的学生区。
“还有今天在这儿帮忙布场、做后勤的十几个女同学。你们都是从全国各地考进京城大学的,有的人拿着家里七拼八凑的几十块钱,买个馒头都得切两半吃。红星厂给了这些勤工助学的名额,干一天结一天工钱。”
“我们做衣服,不是为了让谁穿上去讨好别人。”唐婉字正腔圆,
“是为了让女人知道,自己想要的东西,可以靠双手挣回来。不需要低头,不需要依附,不需要写什么风花雪月的情诗去骗同情。把衣服做好,把东西卖出去,钱揣进自己兜里,这才是底气!”
这番话像个炸雷,直接劈开了全场。
后排几个男生面红耳赤,角落里的顾承安更是觉得每一句都在抽他的脸。
风花雪月的情诗。骗同情。
周围几个知道底细的学生齐刷刷转头看他。顾承安连一秒钟都待不下去,捂着脸低着头,从礼堂后门仓皇逃走。
台下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这次不是稀稀拉拉的客套,而是实打实的沸腾。
前排的女学生手掌都拍红了。对她们来说,今天看的不光是一场时装展示,而是一堂生动的启蒙课。
女人不仅可以读书,还可以堂堂正正地赚钱,可以把野心摆在台面上说。
宋怀民把搪瓷缸子搁在腿上,两只手用力拍了起来。
他一边鼓掌一边侧头跟旁边的研究生说:“听见没有?什么叫经济学?这就叫经济学。不把大道理挂在嘴边,把产值落到实处,把人盘活。”
研究生疯狂点头。
观众席另一侧,沈清禾死死咬着牙,手背青筋凸起。
她辛辛苦苦谋划的拉闸断电,本想看唐婉出洋相,结果硬生生给人家搭了个完美的主场。
唐婉不仅靠几盏破煤油灯把衣服卖出了高级感,还顺势收割了一波全校的民心。
红星厂的勤工助学岗位,现在只怕要被京大的学生抢破头。
而她的联营厂,还背着一堆劣质退货和骂名。
沈清禾看了一眼满场激动的学生,知道这局彻底输了。她转身挤开人群,悄无声息地溜出了礼堂。
掌声慢慢平息。
唐婉举着煤油灯,做了个谢幕的动作。
“今天的秀到此结束。因为停电影响了大家的观感,散场时,我们在后门准备了红星厂的果脯小样,每人一份,当做赔礼。谢谢各位。”
她话音刚落,后勤处电工老赵气喘吁吁地跑进配电房推上了总闸。
只听“咔哒”一声,礼堂顶部的八盏两百瓦白炽灯重新亮起。
刺眼的灯光晃得人眼睛发酸。没了煤油灯那种氛围感,台上的设备显得有些简陋。
但没人挑刺。
人群开始有序退场,后门领果脯的地方排起了长队。
后台里,陆瑶把风衣换下来,小心翼翼地挂在木架上。她长出一口气,摸了摸脸颊,全是烫的。
许曼丽跑过来,一把抱住陆瑶:“走得太棒了!我刚才在旁边看着,你简直像在发光。”
陆瑶笑了起来,眉眼间再也找不到半点之前的局促。
周桂花和韩春芽正忙着收拾地上的煤油灯。
唐婉走进来,把那盏灯放在桌上,揉了揉手腕。
刚才这番话,没用空间物资,没靠系统作弊,全凭她上辈子在商场摸爬滚打攒下的真刀真枪的阅历。
跟这些人讲情怀不如讲利益,讲利益不如讲饭碗。把饭碗和体面绑定在一起,就是最狠的招牌。
煤球不知从哪个角落钻出来,凑到她脚边,意念传音很活泼。
【小狐狸,你这套话术成功收服了全场大半观众,按照后世的营销理论,这叫打响了品牌价值观的第一枪。】
“干活去。”唐婉在心里回了一句。
【得嘞。不过统统提醒一句,叶文川没走,他奔着后台来了。】
唐婉抬起头。
后台的幕布被人掀开。叶文川穿着驼色羊绒大衣,身后跟着刘干事和随行人员,直接走进了这间简陋的后台。
他的目光直直落在唐婉身上。
之前在办事处那种漫不经心和压价的做派,此刻荡然无存。
他把大衣的扣子解开,拉过一张椅子坐下,直接拿出了派克金笔和本子,翻开全新的一页。
“唐厂长。”叶文川抬头看着唐婉,目光里多了几分交锋的意味,“不谈风花雪月,只谈挣钱。这话说得漂亮。”
唐婉没接茬,只是拉过另一张椅子坐下。
“我是生意人,做事讲究效率。”叶文川笔尖悬在纸上,“现在灯亮了,秀看完了,演讲也听完了。我们来谈谈正事。”
他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刚才在东直门报的那个价,作废。”
叶文川说着,直接在纸上划掉了一个数字,重新写下一行字推到唐婉面前。
“重新定价。这是我能给出的诚意,就看唐厂长,接不接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