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彪冲顺子打了个手势,身子往下一矮,借着枯草的掩护追了出去。
罗志强那个胖子走得贼快,出了红砖厂的土路直接拦了一辆过路的拉煤拖拉机。
张彪撒开两条长腿硬生生追出三里地,跑得满嘴都是煤灰渣子,终于在进城的路口跟着胖子挤上了一辆公交车。
公交车里人挤人,连个下脚的空都没有。张彪被一群提着活鸡和大葱的卷发大妈死死卡在车厢中段。他个子高,踮起脚尖想盯住车头的罗志强。
胖子猴精猴精的,在前门站趁着车门一开,出溜一下挤进人堆没影了。
张彪急出一身白毛汗,粗暴推开人群跟着跳下车。
眼前全是一排排灰不溜秋的老胡同,交错纵横连个路标都没有。
西北戈壁滩上他闭着眼闻着风沙味都能找回一营营地,但这四九城的胡同活像个石头砌的大迷宫。
左拐右绕追了四五条街,别说胖子的人影,连胖子的汗臭味都闻不到了。
张彪拍着大腿直叹气。坏了!大鱼跟丢了!这要是让陆团长知道,回去别说红烧肉,三个月的负重越野绝对管够。
在胡同里瞎转悠半天,张彪一头扎进一个栽满老梧桐树的公园。他肚子饿得直打鼓,正盘算着去哪找个公用电话摇人。
前面乌压压围着一群人,热闹得像赶大集。
几个戴着红袖标、挎着人造革布兜子的大妈正热火朝天地聊着天。一看张彪大步流星走过来,几双眼睛齐刷刷亮了,跟黑夜里的探照灯一样射了过来。
张彪被盯得后背发毛。这眼神他太熟了,西北后山里的饿狼看见肉就是这德行。
一个小脚大妈动作最快,两步冲上前直接拦住去路:“小伙子长得真精神呐!外地来的吧?多大了?在哪个单位上班呀?”
张彪满心惦记着找陆泽报信,脚下往左边挪想绕开。另外三个大妈熟练地使出战术交叉步,把三个方向堵得严严实实,走位堪比老虎团的三三制战术。
“看这宽肩膀厚胸板,结实!是不是在国营大厂干重活的?一个月开多少定量的粮票?有对象没有?”另一个胖大妈把布兜子往前一横,大有一副不交代底细别想走的架势。
张彪饿得两眼发蓝,烦躁得要命。他决定扯几句混话把这帮老太太吓退。
“大娘们让让行不行!我农村来的大老粗!没单位没钱!穷光棍一条!”张彪扯着大嗓门一通吼。
大妈们非但不怕,反而凑得更近了。
“哎哟小伙子脾气挺冲。”小脚大妈贴近闻了闻,“没烟酒臭味,衣领子也干干净净。没钱不怕,看你这站姿和硬气劲儿,是不是当兵的呀?”
被猜中身份,张彪更急了。他干脆顺杆爬,下猛药把自己黑到底。
“当兵怎么了?我不仅穷,我还特能吃!一顿饭得造五大碗杂粮面外加一斤肥白肉,家里没矿谁养得起我!”张彪把旧棉衣拍得啪啪响,唾沫横飞,
“三十多岁连个落脚的窝都没有!大字不识几个!身上挨过七八个枪子儿,一脱衣服全是大疤瘌!成天还得挨我们那个活阎王团长拿鞭子抽!
我就是条烂命,拿过四个三等功两个二等功也换不来一套房!谁嫁我谁倒八辈子血霉!”
张彪觉得这话够绝了。能吃、没房、文盲、满身伤还经常挨揍。这配置放在农村相亲市场,那都是狗都不理的绝对黑名单。
谁知话音刚落,大妈们的眼睛简直要放出光来。
“啥?拿过六个军功章的战斗英雄啊!”胖大妈激动得一巴掌拍在大腿上,震得横肉乱颤,“连吃七八颗枪子还能站得这么直溜,这身体素质多抗造啊!这才是正儿八经的纯爷们!”
小脚大妈一把死死揪住张彪的旧棉衣袖子,力气大得出奇:
“二等功!这是妥妥的军官啊!团级还是营级?闺女嫁过去那就是光荣的军嫂啊!
小伙子,大娘有个远房侄女在第二纺织厂上班,长得水灵,下午就让你俩见见!不去不行!”
“凭啥见你侄女!”另一个大妈不甘示弱,直接掏出一张黑白照片往张彪怀里死命塞,“小伙子看这个!我外甥女,前门供销社一柜售货员!包你以后买大肥肉不排队!”
“吃五碗饭算什么毛病!我闺女天天下班回宿舍给你蒸大白面馒头!”
大妈们全疯了。那个年代的军官加战斗英雄,就是相亲市场的最顶配金字招牌。
张彪那些自嘲的话落在大妈耳朵里,全变成了硬核加分项,不要命打仗那叫忠诚可靠,能吃那是身体强壮能干活。
张彪彻底傻眼了。
五六双手死死扯着他的衣服,人造革的布兜子快怼到他鼻尖上了。在战场上枪林弹雨眉头都不皱一下的西北汉子,硬是被几个老太太逼出一头瀑布汗。
“大娘!姑奶奶们!我真不行!我有病!”张彪满嘴跑火车,脸憋得通红。
大妈们完全听不见,扯袖子的扯袖子,拉腰带的拉腰带,甚至有人想直接上手量他的胸围。
张彪一咬牙,使出侦察连压箱底的反擒拿绝活。他肩膀猛地一沉,身子像泥鳅一样在人群缝隙里诡异一扭,硬生生从小脚大妈和胖大妈的铁臂合围中滑了出去。
“哎!小伙子别跑啊!留个通信地址啊!”
张彪哪敢回头,甩开大步两脚抹油一通狂奔。
跑出整整三条街,确定身后没有红袖标追上来,这才扶着一根电线杆大口喘着粗气。他觉得刚才那一遭比背着装备翻越雪山还累。
一阵轮胎摩擦地面的刺耳声音响起,一辆大红旗轿车一个急刹停在旁边。
车窗摇下,顺子从副驾驶探出脑袋,满脸焦急:“彪哥!你咋跑到这儿来了!去大兴砖厂那条路咋走啊,老刘这司机转了三圈找不着路了!”
张彪抹了把脸上的冷汗,拉开车门直接钻进后座。一抬头对上两张极其熟悉的脸。
陆泽穿着笔挺的军装,眼神带着要杀人的寒气。唐婉坐在旁边,似笑非笑地看着狼狈不堪的他。
“罗志强人呢?”陆泽开口,语气冷得能掉下冰碴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