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爷接过烟闻了闻,满意地别在耳朵上:“小伙子,外地来倒腾货的吧?城里的国营库房全得要轻工局的批条,一天保管费就得两块五,死贵。”
张彪一听“两块五”,肉疼得直抽抽。嫂子唐婉可是交代过,出门在外能省则省。两块五够他在大食堂吃十顿红烧肉了。
“没那种不要票、价格又便宜的野地界?”张彪压低声音。
大爷左右瞅了瞅,拿旱烟袋锅子敲了敲鞋底:
“大兴南边有个旧红砖厂,废弃好几年了,那里头场地大,没人管。
不少没批条的二道贩子都把货往那儿塞,你拿两毛钱买包烟塞给看门的老瞎子,想放多久放多久。”
张彪眼睛一下亮了。不要票,两毛钱搞定,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
他立马转身招呼另外两个老兵:“大柱子,二嘎,你俩在这儿守着车皮。顺子跟我走,咱们去大兴那个旧红砖厂踩踩盘子,要是合适,晚上就把货拉过去!”
张彪带着叫顺子的老兵,倒了两趟破破烂烂的公交车,又甩着两条腿走了四五里土路,终于摸到了大兴南郊。
风口里的杂草被吹得东倒西歪,远远就看见一片破败的红砖高墙。墙头上长满枯草,连个招牌都没有。
张彪在墙根底下拉住顺子,多年的侦察兵本能让他察觉到了不对劲。
“彪哥,咋了?”顺子缩着脖子问。
“不对味儿。”张彪捏了一把地上的泥土在指尖搓了搓,“大爷不是说这地方荒废了吗?你看这院门外头的车轱辘印,起码是四吨半大卡车压出来的,且还是重载,刚压上去没两天。啥二道贩子能开得起解放大卡车?”
张彪打了个手势,两人没走正门,贴着爬满爬山虎的后墙,像两只大壁虎一样悄无声息地翻了进去。
院子里停着两辆盖着绿帆布的破卡车,泥地上全是凌乱的脚印。正前方连着三个大厂房,一号和二号都门窗破烂,唯独最里头的三号仓库,换了一扇厚实的双开大铁门,连窗户都用黑胶布糊得严严实实。
三号仓库门口,还蹲着两个穿着破棉袄、袖子里鼓鼓囊囊的壮汉,正一边抽烟一边往四处踅摸。
“好家伙,暗哨都安排上了。”张彪在墙角蹲下,咧嘴乐了,“这哪是废旧砖厂,这是进了特务老窝了。顺子,你在这儿给我盯死了那俩门神,我上去摸摸底。”
顺子点点头,掏出随身带着的军刺扣在手里。
张彪动作极快,三两下顺着旁边的生锈铁管爬上了三号仓库的侧面墙壁。
他单手挂在房檐上,找了个换气扇的废弃口子,用匕首轻轻挑开百叶窗的铁片,往里一瞄。
这一瞄,张彪的眼睛都直了。
库房里没有灯,只点了几根手腕粗的红蜡烛。但这微弱的光线足够让他看清里面的情况。
这简直是个藏宝洞!
左边堆着四五十捆崭新的确良和天山小羔羊毛布料,包装连国营厂的封条都没拆。右边摞着一排排打着外文标签的西德机械零件和电机。
最要命的是,正中间还有十几箱特供茅台和整条的中华烟。
张彪喉结滚了滚。这么多好东西,粗略一算少说价值十几万。
“这帮孙子,哪弄来这么多好货?”张彪心里犯了嘀咕。
这时候,仓库下面传来一阵脚步声和压抑的争吵声。
一个穿着灰不溜秋中山装、身材发福的中年男人从一堆箱子后面走出来。
他左边眉毛里藏着一颗极其显眼的黑痣,此刻满脸油汗,正暴躁地踢了一脚地上的纸箱。
“老刘还没把车联系好?这都几点了!昨天夜里那信一寄出去,最多今天晚上那帮公安就能顺着味儿摸过来!老子好不容易从轻工局跑出来,要是在这儿栽了,你们一分钱都别想拿到!”胖子压低嗓门吼道。
旁边一个瘦高个赶紧递上毛巾:“罗科长,您消消火。车已经在路上了。不是我说,您跑就跑了,干嘛还非得在京城多留一天把这批货带上?风声太紧了。”
“你懂个屁!”罗志强一把扯过毛巾擦汗,
“没这批布料和机器,我跑到南边吃西北风去?那个叫唐婉的死娘们,要不是她,老子至于沦落到弃官逃命的地步?等老子到了南边把这批货出了手,非得买通两个道上的兄弟废了她!”
趴在屋檐口的张彪,耳朵一下竖了起来。
罗科长?唐婉?
张彪一拍大腿,这不就是嫂子来信里提过的,那个在京城卡他们厂子机器批条、还搞假货砸他们红星厂牌子的轻工局王八蛋吗!
难怪大半夜带着钱跑路没被公安逮住,原来这孙子根本没出京城,而是躲在大兴这个黑仓库里,准备卷着黑货一起跑!
“嘿!老子为了省五块钱仓库费,居然把这大肥猪的窝给掏了!”张彪在心里乐开了花。
这算什么?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嫂子要是知道他把这批赃物给按住了,怎么着也得赏他一整头红烧猪。
底下罗志强还在发着脾气,忽然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
“不行,这破地方不能久待。”罗志强神色慌张地把几条中华烟塞进一个旅行袋里,拉上拉链,
“你们在这儿等着装车。我去前门那边找个熟人探探路子,顺便搞两张去羊城的硬卧票。两个小时后在这儿汇合,要是车来了我还没回来,你们就先走!”
说完,罗志强把帽檐往下压了压,拎着旅行袋从三号仓库的一处隐蔽小门溜了出去。
张彪见状,像泥鳅一样从墙上滑下来。
他跑到顺子跟前,声音压得很低:“顺子,里头是条大鱼,轻工局跑路的贪官,黑了老鼻子赃物了。你现在抄小路,跑去东直门找嫂子和团长,让他们马上带保卫处的人来端了这个黑窝点。一只耗子都别放跑!”
“那你呢彪哥?”顺子急问。
“那个领头的胖子刚溜出去买车票了,我得盯着他。这老小子滑得很,万一不回来,这大头可就抓不着了!”张彪扯了扯衣服下摆,“你去报信,我跟着他,随时留记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