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冷得扎骨头。
两辆没挂牌的军绿色吉普车没开大灯，像两头黑豹一样借着夜色直扑大兴南郊。
陆泽坐在副驾驶，嘴里咬着半根没点燃的烟。右肋的骨头隐隐作痛，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冷着脸给手里的五四式配枪上膛。
咔哒。
金属撞击的声音在狭窄的车厢里格外清脆。
张彪一边握着方向盘踩死油门，一边借着月光看路。
顺子坐在后排，手里攥着两根军用捆扎带，兴奋得直搓手。
“团长，这回是直接踹门还是先围？”张彪压低嗓音问。
“围死。”陆泽把枪插进腰间的牛皮快拔枪套里，语气冷得像掺了冰渣子，“连只母蚊子也别给我放跑。敢拿假合同坑我媳妇的钱，活腻了。”
吉普车在距离废弃红砖厂还有五百米的地方熄火停下。
陆泽打了个手势。
五六个全副武装的汉子像下山的狼崽子一样散开，动作利索地摸向三号仓库。
此时的三号仓库里。
罗胖子正搓着粗短的双手，眼睛死死盯着门口的方向。
桌上摆着一台快没电的旧手电筒，光线昏黄。
那份盖了假海关公章的底单和唐婉签了字的意向书就压在破碗底下。
猴三站在旁边冷得直打摆子。
“罗科长，这都八点一刻了，那女人怎么还没来？不会是反悔了吧？”猴三吸着大鼻涕问。
“闭上你的臭嘴。”罗胖子瞪了他一眼，“三万块钱的现钞，筹钱不得花时间？这娘们在办事处就露了怯，肯定会来。”
罗胖子摸了摸口袋里的车票，满脑子都是去羊城吃香喝辣的画面。
就在罗胖子做着发财大梦的时候。
轰。
仓库那扇生满铁锈的大铁门被人从外面连根踹倒。
砸在水泥地上，掀起半人高的灰。
冷风夹着沙土猛灌进来。
猴三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刚想往窗户边跑。
一个人影直接跃过倒塌的铁门，飞起一脚踹在猴三的后腰上。
猴三像个破麻袋一样飞出去三四米，脸搓在粗糙的水泥地上，门牙当场磕断两颗，捂着脸满地打滚。
顺子走上去，一膝盖顶住他的后背，咔咔两下用捆扎带把他的双手死死反绑。
罗胖子吓破了胆，那身肥肉直哆嗦。
他反应倒快，根本不管猴三的死活，抓起桌上的几张纸塞进怀里，连滚带爬地往仓库最深处跑。
那里堆着一座像小山一样的废煤渣。
罗胖子像只大老鼠，撅着屁股就往煤堆后面钻。
陆泽信步走进仓库，冷眼扫过地上的猴三。
“人呢？”陆泽开口问。
“往里头跑了，那边有个煤堆。”顺子报告。
张彪嘿嘿一笑，捏着拳头往里走：“团长，你歇着，我去把这肥猪掏出来。”
张彪走到煤堆前。
一双穿旧皮鞋的大脚丫子还露在煤渣外面，那腿肚子还在不停发抖。
张彪走过去，伸手一把抓住那只脚踝，用力往外一拖。
哗啦。
煤渣夹着灰土往下掉。
罗胖子被硬生生从煤堆里扯了出来。
他原本梳着大背头的脑袋全糊满了黑煤灰，脸上身上黑一块白一块，真成了个特大号的煤球。
“哎呦，松手！杀人了！”罗胖子满嘴煤渣，杀猪般干嚎。
张彪反手一个大嘴巴子抽过去，打得罗胖子眼冒金星。
“叫唤什么？拿假海关批条骗钱的时候不是挺能装吗？”张彪像拖死狗一样，揪着罗胖子的衣领把他拖到仓库中央。
陆泽拉过来一把破木椅子坐下。
两条大长腿随意敞开，手肘搭在膝盖上，俯身盯着趴在地上的罗胖子。
军装外套敞开着，隐约能看见里面缠着的白绷带。
“东西拿出来。”陆泽伸出手。
罗胖子哪见过这种阵仗，吓得裤裆一热，尿液顺着大腿根流了一地。
他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掏出那份假海关底单和意向合同。
陆泽接过来扫了两眼，冷笑一声。
“胆子够肥。拿着私刻的公章，诈骗红星厂三万块。”陆泽把两张纸折好揣进口袋里，“这罪名足够你在里头蹲一辈子。”
罗胖子连连磕头：“长官，我瞎了眼，我有眼不识泰山，您放我一马。”
陆泽环顾四周，眉头压了下来。
现场除了这个胖子和一个瘦猴，没看见其他人。
“沈清禾呢？”陆泽站起身，一脚踩在罗胖子的肩膀上。
右肋的伤让他动作发沉，但力道丝毫不减。
罗胖子疼得大声哀嚎：“她没来！她让我在这等收钱，她自己跑到前门火车站招待所去了。她要拿一半的钱去羊城进货！”
陆泽收回脚。
张彪在一旁啐了一口：“这娘们真特么狡猾，让这头蠢猪顶在前面当炮灰，自己躲在后头准备收现成的。”
“她跑不了。”陆泽转头看向顺子，“你带两个人马上回城，去前门招待所堵人。抓到了直接扭送保卫科，就说她涉嫌伪造国家机关公章诈骗。”
顺子领命带人离开。
张彪拿出手电筒开始在仓库里到处乱晃。
“团长，这孙子存了不少好货啊。”张彪用脚踢开几个麻袋，“全是的确良，还有两箱没拆封的茅台。这贪官油水够足的。”
陆泽看着罗胖子，语气平淡：“去查一下这里的所有账目和进出货记录。一点渣子也别漏掉。”
仓库里光线很暗。
张彪打着手电筒走到最角落那个积满灰尘的木板架子前。
架子底下塞着个烂了一半的旧皮箱。
张彪直接一脚踹碎皮箱，里面掉出来几件旧衣服，还有个用防潮油纸包得很严实的硬皮本子。
张彪弯腰把本子捡起来。
这本子封皮都掉色了，看着有年头。
翻开一看，里面密密麻麻全是钢笔写的账单和人名。
张彪看了两行，脸色一变，赶紧把账本递到陆泽跟前。
“团长，你看看这个。这玩意儿看着不太对劲。”
陆泽接过账本。
昏黄的手电筒光打在泛黄的纸页上。
上面的字迹有些模糊。
陆泽一页页翻过去。
这不是最近的货单，而是十几年前的老账本。上面记录着大量布匹、金银首饰、甚至一些名贵药材的转移去向。
陆泽的目光在其中一页停住。
收款人那一栏，用端正的钢笔字写着三个名字。
其中一个姓刘，和唐婉那位好继母刘桂兰同姓。
旁边紧挨着的名字，唐婉曾经提过，那是唐建国当年在沪市机械厂里的直系老领导。
陆泽合上账本，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这胖子的手里，竟然握着当年吞噬苏晚芝遗产的利益分赃名单。
这说明当年对唐婉母亲下黑手的，根本不止唐建国和刘桂兰两个人，背后还牵扯着一整条深不见底的利益链。
而罗胖子，就是这条链子上最外围的一个环节。
陆泽把账本紧紧握在手里，指节用力。
这份东西只要交到唐婉手里。
沪市那帮曾经吃人不吐骨头的老吸血鬼，好日子就算彻底到头了。
“把这胖子捆结实点带走。箱子里的东西全都封存。”陆泽冷声下令，转身大步走入寒风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