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兴南郊,废弃红砖厂。
三号仓库里透着股刺鼻的霉味,冷风顺着破窗户直往人脖子里灌。
罗胖子趴在那张断了条腿的烂木桌上,用粗短的手指蘸满红印泥,使足了吃奶的力气,把两枚公章狠狠压在牛皮纸上。
“成色不错。”罗胖子吹了吹纸面上的红油墨,把伪造好的海关提货单递给旁边一个瘦猴一样的男人。
这男人是罗胖子在黑市找来的生脸皮,外号猴三。
“猴三,去了别多嘴。就说你是沿海来跑单帮的,手里压了批西德的货急着出手。”
罗胖子指着手里的批条,声音发狠,“咬死底价三万块定金,少一分不卖。把这套戏做足了,她准上钩。”
猴三点头哈腰,把牛皮纸信封往棉袄内兜里一揣。
沈清禾站在两步开外,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冷眼看着这一幕。
“唐婉不是个好骗的主,你说话别露怯。”沈清禾出声提醒,“就说咱们在部委有硬关系,能弄到外汇批条。她现在厂子里料子堆成山,被逼到了绝路上,这套嗑她肯定吃。”
说到这,沈清禾转头看向罗胖子,语气硬了几分:“罗科长,说好的事别忘了。拿到钱,我要分一半。”
“忘不了你那一万五。”罗胖子不耐烦地挥挥手,“赶紧让他去,时间不等人。”
猴三踩着破皮鞋,一溜烟钻出了红砖厂的大铁门。
下午两点,东直门老胡同。
冷风卷着落叶在青石板上打转。四合院的大门被人拍响。
周桂花拉开门栓,上下打量了一眼站在台阶上的猴三,没给好脸:“找谁?”
“找唐老板。”猴三搓着冻僵的手,压低声音,“南边来的,手里有硬通货。”
周桂花眉头一挑,大嗓门朝里屋喊:“嫂子!有个倒爷找上门了!”
唐婉从正房堂屋走出来,身上披着件厚实的羊毛坎肩,手里端着个白瓷茶缸。
她坐在太师椅上,拿杯盖慢慢刮着茶叶沫子,连正眼都没给猴三一个。
“让他进来。”
猴三跨过门槛,走到八仙桌前,急吼吼地把那个牛皮纸信封掏出来,往桌上一拍。
“唐老板,我在南边可是听说了,您手里压着大批好料子,就缺封装机。”猴三拿腔拿调地摆谱,“我这批货,西德原装进口。刚下津市码头。这是海关过审的底单。”
唐婉放下茶缸,两根手指捏出那张纸。
纸张确实是海关专用的厚牛皮底纸。
唐婉大拇指在纸面上搓了两下,油墨味太新,抬头一栏的字体排列有细微歪斜。这是拿手工刻的橡皮章硬盖上去的,印泥的颜色红得发贼。
这点作假手段,放在前世见惯了国际商业底单的唐氏集团继承人眼里,就像小孩子过家家一样拙劣。
门槛底下,原本眯着眼睛晒太阳的煤球,耳朵突然竖了起来。
它抬起狗头,冲着猴三的旧棉裤腿使劲嗅了两下。
脑海里立马响起煤球的声音。
【唐婉,这人鞋底沾着大兴南郊窑厂特有的红胶泥。而且他外套左边袖口上,留着罗胖子的汗臭味。他们俩肯定碰过面。】
唐婉心里有了数。她把单子往桌上一扣,眉头紧紧拧在一起,装出一副火急火燎的模样。
“兄弟,你这机器在几号仓?我那批货压在库里发霉,正等着这东西救命。”唐婉语气急切,“这单子要多少钱?”
猴三见她上套,底气足了起来:“三万块,这是底价,一分不让。”
唐婉猛地站起身,转头看向周桂花:“嫂子,去里屋把现金提出来。”
周桂花应了一声,钻进东厢房。没一会,提着个沉甸甸的黑色人造革旅行包走出来,往八仙桌上重重一砸。
刺啦一声。
周桂花拉开拉链,把提包口子往外一扯。
整整齐齐的三十捆大团结,扎着白纸条,塞得满满当当。钱香味混着劣质人造革的胶水味扑面而来。
猴三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干巴的喉结上下滚动,双手直搓大腿。
啪。
唐婉一巴掌拍在提包上,将口子按死。
“见单子付钱,这规矩我懂。”唐婉拿过桌上的红蓝铅笔,敲了敲桌面,
“但我得见着真正的主事人。三万块现金,我提着满城跑不安全。你回去告诉你的上家,今晚八点,就在他存货的大兴南郊旧砖厂碰头。我带钱过去,当面验海关放行条结账。”
猴三愣了一下,后背冒出一层白毛汗。这女人怎么知道主事人在红砖厂?
唐婉冷眼扫过去:“你们在道上跑买卖,在城郊盘个旧厂房当临时库房,这不是什么秘密。敢接这么大盘子,总不能让我在这四合院里把三万块交给你个跑腿的吧?”
猴三被这番敲打唬住了,连连点头。
唐婉拉开抽屉,抽出一张早准备好的《提货转让协议》底稿,刷刷签下自己的名字。
“这份意向合同我签了字。”唐婉把那张写明三万块交易金额的单子推过去,“你拿回去给你的货主吃颗定心丸。今晚八点,一手交钱一手交单。”
猴三如获至宝,抓起单子叠吧叠吧塞进怀里,转身一溜烟跑了。
一个小时后,大兴红砖厂。
猴三把那份带有唐婉签名的协议底单拍在木桌上。
沈清禾一把抢过去。白纸黑字,唐婉清清楚楚签下了购买意向,金额整整三万块。
沈清禾看着那个签名,胸口因为激动而剧烈起伏。
赢了。
只要罗胖子拿着这单子去交易地点,拿到那黑提包里的现金,唐婉就会背上这个空壳合同。
等唐婉拿着假海关批条去码头提不到货的时候,那三万块钱早成了她沈清禾翻身的本钱!没了钱,红星厂资金链彻底断裂,唐婉就只能等死!
“罗科长,白纸黑字签了名,这单子成了死契了。”沈清禾把协议弹得啪啪响,转头看向罗胖子。
“今晚八点你在这等她交钱。”沈清禾留了个心眼,退后半步,“我不露面,免得她认出我坏了事。我在前门火车站招待所等你,拿到钱直接分赃买南下车票。”
罗胖子冷笑一声,把那张协议抓进自己兜里:“放心,她来了这荒郊野岭,插翅也难飞。你就在招待所等着数钱吧。”
沈清禾没有多留,裹紧大衣快步离开了红砖厂。
下午五点半,天色擦黑。
东直门四合院。
唐婉拿起抹布擦净桌上的红印泥,随手抓起桌上的黑色电话筒,拨通了军校保卫处的专线。
嘟声响了三下。
“叫陆泽接电话。”唐婉语气冷得掉渣。
片刻后,听筒里传出男人低沉发哑的嗓音,带着几分遮掩不住的急躁:“媳妇?”
“网收紧了。诱饵吃得干干净净。”唐婉语速飞快,“罗志强手里拿着盖假公章的海关底单,还有我刚签下的一份三万块金额的合同意向书。”
电话那头陷入了一秒钟的死寂。
“三万块?你拿自己的大名陪这帮孙子签死契?”陆泽的声音猛地拔高,透着股咬牙切齿的狠劲。
“做戏做全套。”唐婉轻笑一声,“伪造国家海关批文,诈骗军属工厂巨额货款。这笔账,够罗胖子吃三颗枪子了。”
唐婉停顿了一下,眼底泛起一层狠厉的光。
“人在大兴南郊三号旧砖厂。今晚八点准备交易拿钱。”
“知道了。”
军校医务室。
陆泽啪的一声挂断电话。他一把扯开身上盖着的白布条,连带着胳膊上输液的留置针也被他硬生生薅了下来。血珠子顺着手背往下滴,他连看都没看一眼。
一旁的张彪吓得手里的铝饭盒当场砸在地上。
“团长!你那肋骨……”
“肋个屁的骨!”陆泽抓起床头的军绿色将校呢大衣,反手披在肩膀上。
他从腰后拔出那把五四式配枪,咔嚓一声拉动枪栓,黄铜子弹推入弹膛。冷厉的肃杀气顺着他挺拔的脊背向外扩散。
“去大队叫上顺子他们。”陆泽跨出房门,靴子踩得水泥地砰砰响,“三号砖厂。今晚关门打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