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大学保卫处。
刺鼻的烟味混着墙角的发霉味直冲鼻子。审讯室里的一盏六十瓦灯泡悬在头顶,照得人眼睛发酸。
沈清禾坐在木长椅上,身上的大衣早皱成了咸菜干。她手里攥着一块洗得发白的旧手帕,眼泪成串地往下掉,哭得鼻头通红,把一个初出茅庐、涉世未深的女大学生形象演了个十成十。
“王干事,我真的冤枉啊。”沈清禾抽噎着,声音打着颤,“我就是一个从乡下考上来的穷学生,平时饭都吃不饱,哪有钱和胆子去搞什么进口机器?”
坐在桌子对面的王干事夹着根过滤嘴香烟,眉头皱成了个疙瘩。
这年头的大学生可是天之骄子,保卫处平时处理的都是些偷鸡摸狗的小流氓。
现在要把伪造国家海关公章这么大的罪名扣在一个大一女学生头上,没人敢轻易下结论。
“那个罗志强可是轻工局的副科长。”沈清禾见王干事态度松动,赶紧添柴加火,
“他在局里干了十几年,人脉多广?他说手里有海关批条,能弄到便宜机器,我看这是个给咱们学校联营厂创收的好机会,这才帮忙跑个腿。我哪知道他那章是私刻的假货?”
她吸了吸鼻子,摆出一副受尽委屈的模样。
“唐婉平时在学校就横行霸道,仗着她那个团长丈夫,看谁都不顺眼。这回肯定是她和罗志强谈生意没谈拢,故意要把脏水往我身上泼。”
沈清禾全盘否认参与诈骗,把所有责任全推给已经被抓的罗志强。反正那个假公章又不是她盖的,罗胖子现在泥菩萨过江,咬死不认账,谁也拿她没办法。
等风头一过,她照样是京大经济系的高材生。
王干事把手里的烟头在烟灰缸里摁灭,正准备开口问话。
砰的一声闷响。
保卫处那扇两寸厚的实木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门板重重撞在墙上,震得顶上的白灰直往下掉。
顺子收回脚,侧身让出一条道。
唐婉踩着黑色半跟皮鞋跨进门槛。她乌黑的头发用头绳随便扎了个马尾,脸上没有半点怒容,反倒带着点看好戏的悠闲。
陆泽跟在她身后进来,他身上的军绿色将校呢大衣敞开着,隐约能看见腰腹缠着的白绷带。
他个头太高,一进门,原本就不大的审讯室立刻显得逼仄压抑。
陆泽什么话都没说,直接拉了把椅子在墙边坐下,眼神像刀子一样刮在沈清禾脸上。
沈清禾被那眼神刺得后背发凉,强撑着不让身体发抖。
“哟,这故事编得不错,听得我都想给你鼓掌了。”唐婉走到办公桌前,双手撑着桌面,居高临下地看着沈清禾。
沈清禾攥紧手帕,仰起脸迎击:“唐婉,你带人闯进保卫处算怎么回事?就算你男人是军官,也不能随便抓人诬陷我!”
“诬陷?”唐婉轻笑出声,直接从大衣兜里掏出那个牛皮纸袋,甩手扔在王干事的桌子上。
啪的一声脆响,打断了沈清禾的叫嚣。
唐婉修长的手指点在牛皮纸袋上,语速极快:“王干事,这是今晚抓捕罗志强时,从他大兴南郊三号砖厂的老巢里搜出来的供词和部分物证。你仔细对对。”
王干事赶紧解开绕线,抽出里面的几张纸。
沈清禾死死盯着那几张纸,手指掐进了掌心。她不信罗胖子会这么快把她全抖出来。
“第一份,十一月三号下午两点,前门大栅栏老茶馆二楼。”
唐婉根本不给沈清禾喘息的机会,条理清晰地开口,
“你和罗志强碰头整整一个小时,那天罗志强找私刻印章的混混付了十块钱定金。
那个混混交代,当时是个年轻漂亮的女学生在旁边盯的样板,你要不要去公安局认认人?”
沈清禾脸色变了变,强辩道:“去茶馆就是刻章?我那是去谈布料的进货价!”
“行,布料价。”唐婉早料到她会嘴硬,冷笑着抽出第二张纸,
“那再看看这张。十一月八号,你发往津市码头查问西德机器进港记录的加急电报底单副本,落款留的可是你的真名。
一个只是跑腿赚辛苦费的无辜学生,犯得着花五块钱去发长途加密电报,亲自确认货源好方便伪造提货单吗?”
这份底单是罗胖子留着防备沈清禾过河拆桥的,一直压在那个破皮箱底下。
沈清禾这下彻底慌了神,那份电报她明明让罗胖子看完就烧掉的,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蠢猪!
“这……这只是一张纸,能说明什么……”沈清禾声音开始发虚,往后缩了缩肩膀。
“能说明的东西多了。”唐婉没有停下的意思,直接抽出最后一张按着红手印的审讯笔录,拍在沈清禾眼皮底下。
“这可是罗志强刚才在保卫科大院里交代出来的死证。”唐婉的语调冷得发寒,
“他说,拿假海关单子骗我那三万块钱的主意,从头到尾就是你沈清禾出的,你承诺事成之后对半分账。
为了让他放心,你还用左手给他写了一张一万五千块的欠条,这会就在公安局物证科躺着。”
唐婉俯下身,盯着沈清禾惨白的脸:“你要不要现在当着王干事的面,写两笔字去比对一下笔迹?”
这句话彻底击溃了沈清禾最后的心理防线。
那张条子确实是她写的。她当时怕罗胖子拿到钱独吞,特意留了个心眼用左手写了个凭证。
她以为就算出事,左手字查不到她头上。可她千算万算,没算到罗胖子刚被抓就把她卖了个底朝天。
沈清禾瘫靠在硬木椅背上,牙齿咬破了下唇,尝到了一股浓重的血腥味。
王干事看完手里的材料,猛地一拍桌子,指着沈清禾怒喝:“好你个大学生!心思这么毒辣,敢伙同外人搞伪造公章诈骗!我还真差点被你这几滴眼泪给骗过去!”
这时,审讯室门外急匆匆走进两个人。走在前面的是京大经济系的系主任,后面跟着沈清禾的辅导员。他们接到保卫处电话,连夜披着衣服赶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