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在前面的马主任满头大汗,手里还捏着两页讲义,后面跟着的正是经济系泰斗宋怀民教授。
宋老头披着件黑色呢子大衣,脸色黑得像锅底。
马主任一进门就奔着那堆证据去。王干事把材料往前一推。马主任戴上老花镜,只看了一半,手就开始抖。
“沈清禾!你到底在干什么名堂!”马主任气得直拍桌子,“在外面打着咱们经济系的旗号搞联营厂,骗吃骗喝就算了,现在长本事了,敢伪造国家海关公章去诈骗军属工厂的钱!你脑子里装的全是浆糊吗?”
沈清禾刚才那副可怜相绷不住了。她知道马主任这是在保她,只要把伪造公章的事撇清,只承认是个不知情的联营厂牵线人,最多也就是个处分。
“马主任,我真的不知道那公章是假的。”沈清禾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那都是罗志强干的。我就是个中间人,我想给学校争光啊。”
“放屁!”
宋怀民大步走上前,一把抓起桌上那张按着红手印的审讯笔录和左手写的欠条副本,直接砸在沈清禾的脸上。
纸页散落一地。
宋怀民指着她的鼻子骂开了:“事到如今还在这满嘴跑火车!给学校争光?用左手写分赃欠条,亲自拍电报确认提货单。这就是你说的不知情?”
沈清禾被纸片砸得闭了眼,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我教你们经济学,是教你们怎么搞活市场搞建设的,不是教你们去走歪门邪道坑蒙拐骗的!”
宋怀民脾气硬,半点情面没留,
“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投机倒把算计到自己同学头上,经济系的脸让你丢了个干净!”
几句话像巴掌一样扇在沈清禾脸上,把她最后一丝侥幸彻底打碎。
王干事见状,直接叫来门外的两个保卫员。
“马主任,宋教授,案情清楚,证据确凿。”王干事公事公办,
“咱们保卫处处理不了这种大案,现在直接把人移交市公安局。诈骗三万块未遂加上伪造公章,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沈清禾听见“市公安局”四个字,吓得双腿一软,直接从椅子上溜到地上。一旦进了公安局,学校这边的学籍绝对保不住,后半辈子全毁了。
她连滚带爬地往唐婉这边扑,想要抓唐婉的大衣下摆求饶。
陆泽长腿一伸,直接把一把硬木椅子踢了过去。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正好挡在沈清禾面前,拦住了她的去路。
“离她远点。”陆泽冷冷扔下四个字。
两个保卫员上前,一边一个架起瘫软如泥的沈清禾,直接拖出了审讯室。走廊里还回荡着她不甘心的嚎哭。
屋内清净了,马主任在一旁拿手帕擦冷汗,这可是天大的丑闻。
唐婉见事情尘埃落定,跟王干事道了谢,转身准备跟陆泽离开。
“唐婉,你跟我出来。”宋怀民背着手叫住她,转身朝门外的走廊走去。
夜风顺着走廊窗户灌进来,挺冻人。
唐婉规规矩矩地走到宋怀民跟前站定。这老头虽然脾气臭,但肚子里有真货,也是真心护着自己的学生。
“怎么?打了个漂亮仗,把背地里放冷箭的人送进局子了,心里挺痛快?”宋怀民目光扫过来,语气没比刚才训沈清禾好多少。
唐婉收起身上那股子锋芒,态度很诚恳:“宋老师,我这也是被逼着反击。罗胖子手里拿着海关底单,要是不把他们一网打尽,厂子以后还要防着贼惦记。”
“抓贼没抓错。”宋怀民拿手指虚点着她,
“但我问你,三万块钱的巨款,你一个人在四合院就敢跟个来路不明的倒爷签意向书。你胆子怎么这么大?”
唐婉愣了一下,正要解释这是做局。
宋怀民摆手打断她:“我知道你是在钓鱼。可你想过没有,你们红星厂那个驻京办事处,现在就是个草台班子。要财务审计没有,要合同法务没有。
几万块的现金往桌上一拍,全靠你这颗脑袋转得快去分辨真假,这叫正规做生意吗?”
这话切中要害。唐婉不说话了。
这段时间红星厂发展太快,订单像雪片一样飞过来。周桂花提着一袋子现金满京城跑,陆瑶光靠个大红牡丹本子记账。大家凭的是一股子江湖义气和唐婉的超前眼界。
宋怀民叹了口气,语重心长:“红星厂起家靠你敢打敢拼,野蛮生长没错。可现在摊子铺开了,几百口人指望你吃饭。
今天别人能拿假合同来骗你,明天如果内部有人见财起意呢?没有制度管人,光靠你们两口子带几个退伍老兵,迟早要翻船。”
唐婉彻底听进去了。商场不是打群架,人治永远走不长远,必须靠制度。
“老师您骂得对。”唐婉连连点头,“这段时间步子迈得太大,办事处的流程全凭经验,确实是个大隐患。”
“回去好好琢磨怎么把草台班子弄成正规军。”宋怀民见她听劝,脸色缓和不少,“这才是大厂长该干的事。”
两人告别宋教授,走出京大校门。
陆泽没让张彪开车,自己坐进吉普车驾驶座。唐婉坐在副驾,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拉着秦砚和周桂花弄一套严密的财务审批流程和出入库管理制度。
吉普车平稳地开上大街。
陆泽单手打着方向盘,转头看了一眼正在小本子上写写画画的唐婉。
“秦砚前两天弄的那些防潮膜抗穿刺的载荷数据,还有什么运损函数模型,你这有完整备份吗?”陆泽冷不丁问了一句。
唐婉咬着红蓝铅笔的笔帽,抬起头满脸疑惑:“有是有,全在四合院的保险柜里锁着呢。怎么了?”
“明天让人全给我拿过来,一张纸也别漏。”陆泽脚底下踩着油门,车子利落地拐进东直门老胡同。
唐婉把本子合上:“你要那个干嘛?那都是些算筹学和工业数据,又不是军事地形图。你拿去也看不懂啊。”
陆泽一脚踩停刹车,吉普车稳稳停在四合院门外。
他拔下车钥匙,侧过身子,黑亮的眼睛盯着唐婉。
“我要写论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