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下午三点,西北的冷风刮得脸颊生疼。
老虎团家属院后头那块平整的打麦场上,乌压压坐满了人。三百多个女工和退伍老兵搬着小马扎,交头接耳地等着开会。
高台正中央拼着两张缺了腿的课桌,上头架着一个裹着红布的大喇叭。
唐婉穿着那件红呢子大衣,拉了把椅子坐在台子最边上。她手里端着个掉漆的搪瓷茶缸,慢条斯理地刮着茶叶沫子。
杜梅站在桌子后头。她今天特意套了件没打补丁的青色棉袄,双手死死捏着那个蓝皮大账本。
底下几百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她,盯得她腿肚子直转筋,后背的汗把里衣全湿透了。
“婉婉……”杜梅声音发颤,偏过头求救似的看向唐婉。
唐婉眼皮都没抬,喝了口热水,只撂下两个字:“开嗓。”
这就是不准退的意思。
坐在第一排的苏明远比杜梅还紧张。他搓着那双布满老茧的大手,半个屁股悬在马扎外面,眼睛直勾勾盯着台上挺着大肚子的媳妇,生怕她一口气上不来栽过去。
旁边的一营长张彪磕着南瓜子,凑过来小声嘀咕:“老首长,嫂子这能行吗?平时嫂子连杀只鸡都不敢大声吆喝,这面对几百号人,别把肚子里的金疙瘩吓着了。”
“你闭嘴!”苏明远瞪他一眼,心里其实也没底。
台上,杜梅咽了口干涩的唾沫。她慢慢把那只发抖的右手伸向桌上的大喇叭,手指刚碰到铁皮,底下传来几个后排女工的闲杂话。
“咋是杜主任开会?唐厂长不发话吗?”
“估摸着是走个过场,算个账能有啥好听的,赶紧散了回去踩缝纫机挣钱啊。”
这话传到台上来,像一巴掌拍在杜梅脸上。她以前在农村老家,最怕别人看不起。种地做饭伺候公婆,累死累活大半辈子,在别人眼里也就是个老实本分的婆娘。
可现在不一样了。
她低下头,视线落在那本蓝皮账本上。
这上面密密麻麻的红黑字迹,大到几万块的外汇结款,小到食堂买葱蒜的几分钱,全是她点灯熬油一笔笔算清楚的。她手里攥着的不是本子,是红星厂几百号人的命脉。
杜梅咬着牙,用力掐了一把自己的手背,一把抓起大喇叭。
“大伙儿都静一静!”
杜梅喊出了第一嗓子,声音因为紧张有点劈叉,但足够响亮。
打麦场上嗡嗡的说话声停了。
“今天开这个会,是给大家报个喜,顺道立规矩。”杜梅不再看台下那些直勾勾的眼睛,就把目光死死盯在账本上,
“上个月,咱们红星厂总共出了八千五百件春装夹克!外头大商场结回来的尾款,加上牛肉罐头的进账,扣掉原料费和电费,净利是六万八千四百二十一块三毛五!”
这一长串数字报出来,全场当即没了声响。紧接着,不知道谁倒吸了一口凉气。
六万八千多块!在那个工人一个月累死累活才拿三十多块钱的年代,这笔钱对她们来说就是座金山。
底下女工们的眼神全变了,没人再觉得上面这个女人是个走过场的摆设。这可是一句话就能点出几万块钱的大财神!
杜梅见自己震住了场子,脊梁骨不由自主地挺直了。
“厂里挣了钱,唐厂长说了,绝不亏待大家。”杜梅翻过一页纸,声音越发洪亮清脆,
“下个月过大年!凡是出勤满二十天的,每人领十斤富强粉,五斤带板油的大肥肉!计件前三十名的,再多发两罐红星厂特供牛肉酱!”
“轰”的一声,底下彻底炸锅了。
五斤大肥肉!这年头谁家过年能割上一斤肉都得惹得全村眼红。现在厂里一发就是五斤!
“厂长万岁!”
“杜总监敞亮!”
女工们激动得直拍巴掌,老兵们也乐得见牙不见眼。
杜梅感受着底下热烈的情绪,心里那股底气越烧越旺。她抬手压了压大喇叭,话锋直接转冷。
“钱和肉发下去了,丑话也得说在前头。咱们厂的货是去京城大商场卖的,不是地摊货。昨天京城退回来三十件衣服,腋下开线,拉链卡布。”
杜梅一巴掌拍在桌子上,“这退货的钱,厂里掏了!但这规矩必须得改!”
“从明天起,车间设立三道质检线,韩春芽当质检科长。衣服有洞的打回裁床,走线歪的让车工重做,最后还得拉三遍拉链才能盖戳。哪一道出了岔子,谁签字谁扣钱!不计件,白干!”
几句话掷地有声,干脆利落。刚刚还笑作一团的女工们顿时老实了。
大棒夹着甜枣,这手腕玩得明明白白,打麦场上再没人敢小看这位农村出身的财务总监。
坐在第一排的苏明远定定地看着高台上的妻子。
他想起十二年前两人刚成亲那会儿,她只敢低着头给他端洗脚水。后来大雪封山她跑来西北提离婚,满脸都是对日子的绝望。
可现在,那个满手粗茧的女人,正站在几百人面前有条不紊地安排厂务,把百万流水的大厂管得铁桶一般。
她不用再仰仗他这个后勤部长的威风,她自己就活成了一棵扎进戈壁滩的胡杨树。
苏明远眼眶热辣辣的,视线跟着糊了一层水光。他赶紧低下头,抬起粗糙的手背在眼睛上使劲抹了两下。
张彪偏着头瞧见这一幕,咧开嘴乐了:“哟,老首长,今天风不大啊,咋还迷眼了?”
苏明远一脚踹在张彪的小腿骨上,板起脸骂:“滚犊子!老子那是高兴!”他转头重新看向台上,满眼全是藏不住的骄傲。
这媳妇,真给他长脸。
坐在旁边的唐婉把手里的茶缸放下。她很清楚,从今天起,红星厂的大后方彻底稳了。杜梅这块好铁,终于打成了能扛事的好钢。
大会圆满结束。女工们干劲十足地散开,急着回车间踩缝纫机。这回没人再敢闭着眼睛瞎干,全想着那五斤大肥肉。
杜梅从高台上走下来,腿还软着,长长喘了口气。
“讲得漂亮。”唐婉走上前,帮她拢了拢棉袄领子,“以后这厂子里的账和人,全归你管。我在京城才放得开手脚。”
杜梅眼圈有点红,死死抱住那个蓝皮账本,重重点了下头。
唐婉交代完事,正盘算着回京城的车次。就在这时,打麦场外头的黄土道上扬起一阵尘土。
“给我走快点!到了咱们红星厂的地盘上还敢偷鸡摸狗,我看你们是活腻歪了!”
粗门大嗓的骂声老远就传了过来。
唐婉循声望去,只见赖大娘穿着件打满补丁的旧罩衣,手里举着根纳鞋底的尖头锥子,走得气势汹汹。
跟在她前头的,是两个缩着脖子、满脸泥灰的陌生男人。这两个男人手里还死死抱着几个军绿色的布口袋。
七岁的皮蛋一手拽着一个男人的袖管,另一只手高高举着张破烂的牛皮纸,纸上用黑木炭画着几个张牙舞爪的火柴人。
赖大娘一路把这两人踹到唐婉跟前,锥子往地上一扎,大声告状:“唐厂长!这俩兔崽子在咱们一号仓库后门转悠,还想花两块钱买通皮蛋放他们进去偷肉罐头。多亏了皮蛋记性好,这俩孙子就是化成灰我也能给他们揪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