赖大娘手里那把生锈的纳鞋底锥子往前一递，直接戳在前面那个胖子的后腰上。
胖子“哎呦”惨叫一嗓子，脚下一个趔趄，硬生生砸在唐婉跟前的黄土地上，扬起一片尘土。另一个瘦高个想跑，被赖大娘一脚踹在膝盖窝里，也跟着跪在了旁边。
张彪见状，赶紧带着几个老兵围了上来，一把按住两人。
唐婉放下手里的搪瓷茶缸，慢条斯理地走下高台，低头打量这两个人。
两人穿着不合身的蓝布罩衫，脚上的胶鞋沾着新鲜的红胶泥，一开口就带着南边的口音。
“误会！同志，全是误会！”胖子眼看四周全是当兵的，吓得连连摆手，“我们就是过路的采购员，想来找你们厂长谈点小买卖，不小心走岔道了！”
瘦高个连连点头：“对对，我们就是多看了两眼仓库，这老太太不分青红皂白就打人啊！”
赖大娘“呸”地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指着胖子的鼻子骂：“满嘴喷粪！老娘在后坡捡柴火的时候，就看见你们撅着屁股趴在咱们一号仓库的排气扇外面闻味儿。皮蛋！把你的罪证拿给厂长看！”
皮蛋脆生生地应了一声，把手里那张揉皱的牛皮纸高高举到唐婉面前。
唐婉低头一看，没忍住乐了。
纸上用烧黑的木炭画着两个歪歪扭扭的火柴人。左边那个火柴人是个圆滚滚的球，头顶上竖着三根毛，右边脸颊画了个特大号的黑团。右边那个火柴人被拉得很长，嘴巴的位置特意涂黑了一块。
皮蛋伸出黑乎乎的小手指，先指着图，再指着地上那两人：“唐姨，你看！这个大黑痣，就是他！这个长得像竹竿的，缺了颗大门牙！”
张彪一把薅起胖子的衣领，胖子那光秃秃的头顶和右脸那颗长毛的大黑痣露得明明白白。再一扒拉瘦高个的下巴，正好少了一颗门牙。
铁证如山，两人赖都赖不掉。
胖子见装不下去，只能硬着头皮开口：“唐厂长，我们也是替南边罐头厂跑腿的。听说你们红星厂的牛肉酱在京城卖疯了，我们就想弄几罐回去当样品研究研究，顺便看看你们的机器配置。这也不算犯法吧？”
唐婉冷笑一声。
真有意思。红星厂名气打出去了，同行探底的都摸到西北大本营来了。要不是赖大娘和皮蛋这土办法，真让这两个人摸进配料室，或者套出库房的门禁规律，后面指不定出什么乱子。
“不问自取就是偷。”唐婉懒得听他们废话，直接朝张彪摆摆手，“张营长，把人捆了送保卫科。查查他们哪家厂的介绍信，直接打个电话去当地轻工局，问问这爬墙角偷手艺是哪里的规矩。”
张彪嘿嘿一笑，大手一挥，几个老兵拖死狗一样把两人拖走了。
处理完倒爷，唐婉转身看向赖大娘。
赖大娘见人被抓走了，双手叉腰，还是一脸的不痛快：“这防范还是太松了！婉婉，咱们厂子现在全都是大票子，外头眼红的贼多了去了。以后后坡那块地，我天天去蹲点，看谁敢多看一眼！”
唐婉看着眼前这个为了护厂连命都能豁出去的老太太，心里有了个主意。红星厂现在有杜梅管钱，有韩春芽管质量，但还缺一条看家护院的恶犬。
“赖大娘。”唐婉从口袋里掏出那个记录人事调动的塑料本，“光蹲点不行。从今天起，你就是咱们红星厂保卫科家属院片区的副科长，一个月给你开二十五块钱底薪，外加全勤奖。”
赖大娘吓了一跳，手里那根鞋底锥子“吧嗒”掉在地上。
“啥？我当科长？”她把手在衣襟上使劲蹭了蹭，连连往后退，“不行不行！婉婉你可别闹了，我斗大的字不识一箩筐，连个出入单都看不明白，咋管保卫科啊！”
“不认字有不认字的管法。”唐婉把皮蛋拉到跟前，揉了揉他毛茸茸的脑袋，“你眼睛毒，看人准，敢动手。有生面孔靠近厂子，你就让皮蛋画图。记下特征，盘问底细，这叫人肉照妖镜。皮蛋算你的书记员，每个月单独发两罐肉酱，一斤大白兔奶糖当工资。”
听到有肉酱和奶糖，皮蛋高兴得蹦了起来。
赖大娘红了眼眶。她半辈子在村里撒泼打滚，谁都嫌她粗鄙，只有唐婉不仅救了她孙子的命，还给她这么个体面的差事。
“成！”赖大娘一拍大腿，声音洪亮，“厂长你放心回京城！只要我赖婆子还有一口气在，红星厂就是连个外头的苍蝇也别想飞进去！”
唐婉满意地点头。后方这块铁板，这回算是彻底焊死了。
交代完最后一笔账目，唐婉没多做停留。吉普车已经在厂门外打着了火。她坐上副驾驶，车轮卷起戈壁滩上的黄土，直奔兰城火车站。
她得赶回京城去收另一张大网。
此时，千里之外的京城火车站。
冷风在月台上打着旋儿，天空飘起零星的雪花。
沈清禾穿着一件半旧不新的灰棉袄，手里提着个瘪塌塌的帆布包，正被人群挤得东倒西歪。她脸色蜡黄，眼窝深陷，再也没了当初在京城大学里那股挥斥方遒的傲气。
保卫科那一晚的审讯，几乎把她的名声按在地上摩擦。
罗志强那个蠢货为了自保，把所有责任推得一干二净。她左手写的欠条和电报底单被宋怀民当众摔在脸上。伪造国家机关印章、涉嫌诈骗三万巨款。
要不是这笔钱还没真到手属于诈骗未遂，再加上她一口咬定是罗志强威逼利诱，她现在早就被发配去西北农场砸石头了。
学校给她下达了留校察看和记大过的严重处分，经济系更是把她当成老鼠屎一样嫌弃。所有人都在看她的笑话，等着她灰溜溜地退学滚回老家。
但沈清禾没走。
她咬破了嘴唇，凭着一张假病历单，硬是向系里申请了长病假。
她捏紧了兜里那张硬座火车票，票面上的终点站印着两个黑体字：沪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