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婉从红木大立柜最底层的抽屉里抽出一个泛黄的牛皮纸袋。袋口用白线死死缠着,上面落了点灰。
“这里头装的,是唐建国和刘桂兰合谋把我卖给老鳏夫的口供,还有当年吞我妈嫁妆的明细。”唐婉把纸袋拍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这是她当年下乡前,给老唐家留的大礼包底根。
既然唐建国不想要脸,那她就去沪市帮他彻底把这层皮扒下来,扔地上踩烂。
随后,唐婉又拿出一个厚厚的塑料文件夹,里面夹着红星厂最新的空白供销合同,还有王府井那边开的营业额红印证明。
“婉婉,你带这些干啥?”周桂花凑过来,指着那些合同纳闷,“收拾那个老王八蛋,用得着咱厂里的东西?”
“打苍蝇哪需要兴师动众。”唐婉把文件收进随身的军挎包里,语气干脆,“唐家那点破事,只是顺手扫个垃圾。我真正的目的,是沪市的轻工市场。”
沈清禾以为用血缘伦理这套破烂玩意儿能恶心住她,把她困在京城和那帮极品亲戚扯皮。
简直可笑。
南方马上就要成为最大的服装和商品集散地,遍地都是黄金。她正愁没个名正言顺的理由把手里的新款春装和设备换代计划推到南方去。
唐建国这封信,倒是瞌睡送枕头。她正好打着“回乡探亲”的旗号,明目张胆地带队下江南。
沈清禾要是知道自己这番算计反倒帮她把南下的局做活了,估计能当场呕出几十两血。
“桂花嫂子,你也得收拾收拾,跟我一起走。”唐婉转头看向周桂花。
周桂花一愣,指着自己的鼻子:“我也去?那京城这摊子……”
“京城这边业务已经稳了,张彪盯着出货,出不了大错。”唐婉手指点着桌面算账,
“沪市是全国轻工业的心脏。百货大楼的门槛比京城还高。我要跟那些精明的老鬼谈单子,没个算账比猴还精的财务总监镇场子怎么行?你带上公章和算盘,准备跟我去干票大的。”
周桂花一听要去大城市谈几万块的大单子,激动得两眼直放光,刚才的担忧全扔到九霄云外去了:“成!我这就去借两身好行头,绝不能给咱红星厂丢份!”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陆瑶怀里抱着一堆深藏青色的风衣样衣,气呼呼地掀开门帘冲了进来。
“嫂子,气死我了!”陆瑶把样衣往椅子上一扔,指着上面的线头就开始告状,
“我按你说的,去找兵工二所那个秦川改机器图纸。那图纸是好用,厂里的旧机器效率提了一大截。可那家伙简直是个油盐不进的工科木头!
我拿这件最新款的风衣去请教他抗拉伸强度,他倒好,直接拿剪刀把袖子给拆了,说这版型走线不符合力学原理,穿三个月准崩线!”
陆瑶越说越委屈,眼眶都红了。她熬了好几个通宵盯着女工做出来的样衣,结果被那个冷脸木头贬得一文不值。
唐婉看了一眼被拆开的袖笼,走线确实有物理受力的隐患。她没安慰陆瑶,反倒笑了一声:“拆得好。”
陆瑶瞪大眼睛。
唐婉走到陆瑶跟前,拍了拍她的肩膀:“咱们这次要去沪市拿大单,南方的眼光毒着呢,就得带这种绝对经得起考验的硬货。秦川既然能一眼看出问题,说明他懂行。”
唐婉心思转得飞快。
红星厂的设备虽然经过她暗中用空间高精密度零件替换,效率大增,但外壳和名义上还是二手机器。
要是能在沪市那边的机械大厂名正言顺地搞到一批最新的生产线,或者打通机器改装的合法渠道,以后厂子的产能就能无所顾忌地翻倍了。
秦川这个人形数据分析机,不带上简直是暴殄天物。
“瑶瑶,给你个新任务。”唐婉指着桌上的风衣,
“你去跟秦川说,红星厂决定聘请他当特约设备技术顾问。包吃包住包路费,外加高薪。让他跟着咱们去一趟沪市,专门帮咱们考察南方的机械厂设备。”
“带他去?”陆瑶满脸不情愿,“那木头连饭都不跟人好好吃,天天啃发酵窝窝头,带他出去多扫兴。”
“去不去由你,你要是能自己搞定沪市机械厂的那些专业图纸和传动比数据,我绝不勉强。”唐婉抛出杀手锏。
陆瑶顿时哑火了。让她画衣服图纸行,看那些密密麻麻的齿轮和数据,她宁愿去死。
“行吧,我去游说那个木头!”陆瑶咬咬牙,抱着样衣又风风火火地冲了出去。
屋内重新安静下来。
陆泽从头到尾没插话,就靠在门框上看着唐婉排兵布阵。
他算是看明白了。他家媳妇这哪是被迫回乡对付老丈人,这分明是磨刀霍霍去割南方的韭菜去了。
“看什么看?”唐婉白了他一眼,“去开你的病历单。明天上午十点的前门火车站,过时不候。”
陆泽抬手在额边比了个干脆的军礼,笑得痞气十足:“遵命,唐厂长。”
次日清晨。
京城的北风依旧刮得人睁不开眼,前门火车站却是人头攒动。
唐婉穿着那件修身的水蓝色羊绒混纺大衣,脚踩黑皮靴,手里牵着毛发油亮的小黑狗煤球。
陆泽换了一身没有肩章的便装夹克,寸头利落,手里轻轻松松提着两个超大的帆布行李包,跟在唐婉身侧,活像个全职保镖。
周桂花穿了件七成新的蓝呢子大衣,腋下死死夹着装公章和账本的黑皮包,一双眼睛像雷达一样警惕地扫视四周,生怕有人抢她的宝贝。
两个时辰后,陆瑶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身后还跟着个穿着洗得发白旧工装、戴着黑框眼镜的年轻男人。
正是秦川。
秦川手里还攥着个硬邦邦的黄面窝头,边吃边看着手里的机械草图,完全不在乎周围的嘈杂。
“嫂子,人我带来了。”陆瑶擦了把额头的汗,没好气地瞪了秦川一眼,“我跟他说南方有最新型的西德进口纺织机,他连假都没请,直接拿着图纸就跟我跑了。”
唐婉对秦川的痴人属性很满意,有这种技术狂人在,沪市的设备之行绝对稳了。
……
“票买好了,软卧包厢。”陆泽把几张车票递给唐婉,顺手把煤球从她怀里拎出来扔到地上自己走,免得这黑狗弄脏媳妇的大衣。
煤球翻了个白眼,懒得跟这个醋缸计较,老老实实跟在唐婉脚边。
绿皮火车的汽笛声长长拉响。
白色的蒸汽冲上灰蒙蒙的天空。
唐婉回头看了一眼京城的站台。
沈清禾,你这出借刀杀人的戏台子我已经给你搭好了。就是不知道,这把锈迹斑斑的老刀,最后会砍在谁的脖子上。
“走。”唐婉转过身,干脆利落地踩着台阶上了火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