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皮火车哐当哐当响个不停。
包厢里暖气烧得很足。唐婉脱下大衣挂在铺位铁钩上。陆泽手脚麻利地把两个大帆布包塞进床底下,又拿搪瓷茶缸接了半杯热水,自己先试了试水温,这才递到唐婉手里。
煤球趴在下铺的棉垫子上,肚皮吃得滚圆,正打着呼噜。
周桂花坐在靠窗的位置,一双眼睛紧紧盯着外面倒退的景物。她手里死死抱紧那个黑皮包,生怕别人不知道里面装着巨款。这可是她这辈子第一次出远门,还是去南方大城市,激动得两天没合眼。
上铺的陆瑶却快被折磨疯了。
秦川坐在对面铺位边上,手里摊开一张画满齿轮和轴承的草图。他推了推黑框眼镜,指着图纸上的一个圆圈开讲。
“这个传动轴的咬合角度偏了三度。你别看这区区三度,机器满负荷运转时,磨损率会直线上升。要想提高服装厂的产量,主轴材质得换成高碳钢。”秦川说得头头是道,连比划带画图。
陆瑶听得眼皮直打架,脑袋像小鸡啄米一样往下点。她从小在军区大院长大,哪里懂什么高碳钢和传动轴?她现在满脑子想的都是新款风衣要配什么颜色的纽扣才好看。
秦川看她这副心不在焉的模样,停下笔,把厚实的图纸重重拍在小桌板上。
“陆副主任,是你出面请我来当技术顾问的。”秦川板起脸,语气很严厉,“如果你连基础的力学传动都不去了解,以后去机械厂采购设备怎么核算成本折旧率?怎么保证生产线的良品率?”
陆瑶被他这通教训劈头盖脸砸醒了。她委屈地瘪瘪嘴,转头去向唐婉求救。
唐婉捧着茶缸喝水,假装没看见。陆泽靠在对铺,双手抱在胸前看好戏。自家这个眼高于顶的妹妹,总算遇到个能治她的克星了。
“秦顾问说得对。”唐婉放下茶缸,给秦川撑腰,
“瑶瑶,红星厂不养闲人。到了沪市,机械厂那些老狐狸肯定会拿报废翻新机来糊弄咱们。
秦顾问负责看参数,你得负责记清楚。你要是掉链子,回去我就扣你工资。”
一听要扣钱,陆瑶急眼了。她现在满脑子都是挣钱补上给顾承安贴进去的窟窿。她当场坐直身子,拿起笔硬着头皮开始记笔记。秦川这才满意,继续讲起那些枯燥乏味的数据。
车厢里全是秦川报数字的声音,外加火车车轮撞击铁轨的动静。
唐婉靠在铺位上闭目养神。
脑海里走马观花般闪过原主在沪市的记忆。城南那片破旧的筒子楼,下雨天漏水的屋顶,还有唐建国和刘桂兰那两张贪得无厌的脸。
这对夫妻霸占了苏晚芝留下的所有家产,把原主当牛做马使唤了十几年。当初原主被逼下乡,差点死在西北的大戈壁滩上。唐婉穿过来后,第一件事就是搬空了那个家。
算算日子,唐建国刚从大牢里放出来。这老骨头不在家老实待着,非要听沈清禾的挑唆,写信来京城要饭。
真当她唐婉是面团捏的?
陆泽见唐婉没说话,拉过一个小板凳坐在唐婉脚边,宽大的手掌包住她微凉的手指。
“想什么呢?”陆泽压低声音问。
唐婉睁开眼,从挎包里抽出一个厚实的塑料文件夹。
“想怎么把唐建国的脸皮撕下来。”唐婉用手指敲了敲文件夹的硬壳,
“这里头有当年他收五百块彩礼卖我的字据,还有刘桂兰私吞我妈首饰的明细底单。这份大礼包,我得亲自砸在他脸上。”
陆泽冷笑一声,右脚踩在床架的横梁上。
“交给我。”陆泽捏了捏拳头,骨节啪啪作响,“这种下三滥的货色,用不着你费口舌。他要是敢在火车站露头,我卸他两条胳膊。”
唐婉拍开他的手。
“少动粗。南方市场还没打开,我可不想顶着个带头打架的名声去跑销路。”唐婉把文件夹收好,
“恶人自有恶人磨,对付他们,我有的是法子。你给我盯紧点咱们要采购的设备和拉货的车皮就行。”
陆泽咧嘴一乐,痛快答应下来。他媳妇搞事情,他就负责清道,绝不含糊。
……
三天两夜的行程很快结束。
车窗外的景色从光秃秃的北方旷野,变成了小桥流水和成片的砖瓦房。
“到了!沪市!”周桂花脸贴在玻璃上,激动得大喊大叫。
火车速度减慢,慢慢滑进沪市火车站的站台。外头人头攒动,全是提着大包小包赶路的人。这个时候的沪市,已经透出几分商业中心的繁华劲头了。
唐婉穿好水蓝色羊绒大衣,脚下踩着黑皮靴。她把煤球用大围巾裹住抱在怀里。陆泽拎起两个大帆布包,轻轻松松扛在肩上。
“下车,跟紧我。”唐婉发话。
五人一狗排在下车的人流里,顺着拥挤的通道往出站口走去。
沪市今天的天气有些阴冷,湿气一个劲往骨头缝里钻。周桂花刚出站台就打了个冷战。
“这鬼地方怎么比大西北还冷!”周桂花搓着手抱怨。
出站口外面黑压压围着一大圈人。接亲戚的、倒票的、拉客的小贩挤成一团,吵闹声震天响。
唐婉走在最前面,煤球在她怀里竖起耳朵,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咕噜声。
顺着煤球的视线望过去,出站口正中间最显眼的位置,扯起了一张红底黄字的大横幅。
横幅是用两块旧红布缝起来的,上面写着几个扭扭捏捏的大字:“热烈欢迎亲爱女儿唐婉回家”。
唐建国穿着一件破旧发灰的棉袄,冻得缩头缩脑。他两只手高高举着横幅的一端。横幅另一端,是个拄着木头双拐的女人。那是刘桂兰。她的腿还没好利索,脸上抹了厚厚一层土,看起来比要饭的还惨。
这两个人往那一站,想不惹眼都不行。旁边早就围了一大圈看热闹的闲人,正对着他们指指点点。
唐建国正伸长脖子往出站口张望。这几天他天天在这蹲守。沈清禾跟他说过唐婉的大致行程,他打定主意要在这大庭广众之下,上演一出父女情深的好戏。
只要唐婉一露面,他就会扑上去抱住她的大腿哭。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这个死丫头要是敢不认亲爹,吐沫星子都能淹死她。到时候为了面子,她还得乖乖掏钱封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