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禾咬牙切齿地从喉咙里挤出这几个字。
她眼睁睁看着唐婉一行人坐上三轮车，摇摇晃晃消失在街角。冷风一吹，沈清禾打了个寒颤。她摊开手，指甲缝里全是被抠断的砖泥。
唐建国这对夫妻真是烂泥扶不上墙。一听要蹲大牢，跑得比兔子都快。她本想借力打力，结果反倒让唐婉在火车站立了威。
这招没用。唐婉是个心黑手辣的硬骨头，跟她玩封建伦理那一套根本行不通。
沈清禾搓了搓冻僵的脸颊。她好歹是个知晓未来几十年经济走向的现代人，手里捏着时代剧本，凭什么干不过一个西北来的土包子？不就是做生意挣钱？
七八十年代的服装市场遍地黄金，唐婉的红星厂做的是军便服和防寒服，走的是实用路线。
可过不了半年，南方的街头上就会刮起一阵时髦风暴。只要抢下这阵风，她就能在沪市扎根，把唐婉的生意彻底挤死。
想到这，沈清禾不再耽搁。她拢紧棉袄领子，扭头挤进火车站旁边的一家杂货铺，花两毛钱买了一张沪市地图，又咬牙买了一包两块钱的大前门香烟。
半个小时后，沈清禾站在了沪市国营服装二厂的红砖大门前。
这家厂现在的效益一落千丈，仓库里积压了上万件卖不出去的蓝灰工作服。工人们天天闲着打毛衣，连基本工资都快发不出来了。
根据上一世的记忆，这家厂在年底就面临重组倒闭的风险。正因为这样，厂长李明德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这正是她空手套白狼插手的绝佳时机。
沈清禾把那包大前门偷偷塞给门卫大爷，编了一套说辞，声称自己是从南边特区考察回来的技术员，手里有救厂子的独家图纸。门卫拿了好处，半信半疑地带她去了厂长办公室。
办公室里，李明德正对着一堆赤字的账本直叹气。他头发白了一半，眉头拧成个死结。
见门卫领着个穿灰棉袄的年轻女人进来，他很不耐烦地摆摆手，大声问干什么。
沈清禾没废话，直接走上前。她从口袋里掏出钢笔，拉过桌上的一张空白信纸，飞快地画了起来。
李明德原本想叫保卫科赶人，可视线落在信纸上，立马停住了。
沈清禾画的是一条裤子，这条裤子和满大街的直筒裤完全不同。
它大腿部分紧紧包身，从膝盖往下却像一朵绽放的花朵一样豁然散开，裤腿宽大拖地。
旁边还画了一件女式衬衫，修身掐腰，领口是极其夸张的大翻尖领。
“这叫喇叭裤。”沈清禾用笔尖重重敲了敲纸面，语气笃定，
“还有这件收腰的确良衬衫。港城那边早就开始流行了。过不了几个月，这种款式就会像长了翅膀一样刮遍全国。”
李明德是个懂行的老纺织人。他虽然觉得这种衣服太出格、太扎眼，但不得不承认，这种极其凸显身段的款式，绝对能抓住小年轻的眼球。
现在的年轻人早就穿够了灰扑扑的制服，私底下全在琢磨怎么打扮自己。
“小姑娘，你画得倒是好看，可这衣服做出来要是卖不掉，这瞎糟蹋布料的责任谁来担？”李明德把信纸拿在手里翻看，还在左右试探。
“不用你担责任。”沈清禾拉开椅子坐下，
“二厂现在库房里堆着几十匹半旧的确良和粗斜纹棉布吧？反正是卖不掉的压仓货，你腾出两条半死不活的生产线，先做五百套出来投进黑市和供销社试水。
我出图纸和板式，不要你们的底薪，只要卖出去一件，我抽三毛钱的技术分红。”
李明德在心里噼里啪啦一通算，这笔买卖稳赚不赔。料子是死库存，工人也是闲着。
要是真能靠这种奇装异服打开销路，厂子就活了。退一万步说，就算砸手里，损失也有限。
“成！我马上叫车间主任来碰个头，今天下午就去裁缝车间先打板！”李明德一拍桌子，直接定下。
沈清禾看着桌上的草图，冷笑出声。
唐婉，你在西北搞点粗笨的老头衫有什么用？等我的喇叭裤制霸全国轻工市场，我要眼睁睁看着你的红星厂连工人工资都发不出来！
另一边，唐婉一行人叫的三轮车停在了市属红旗招待所门外。
这是轻工局旁边的官方招待所，环境干净宽敞，进出全凭介绍信。陆泽拿红星厂的公函和军区批条要了三个相邻的房间。
安顿好行李后，唐婉在二楼走廊里安排接下来的行程。
她看向周桂花和陆瑶。
“桂花嫂子，你下午带瑶瑶去一趟百货大楼的服装柜台。拿个本子把他们卖的紧俏货价签全都记下来。
多和售货员套套近乎，摸清这边的进货渠道。别怕花钱，看中什么好东西直接买几件带回来拆解。”
周桂花拍了拍鼓囊囊的黑皮包，大声保证完成任务。陆瑶也跟着点头，她早就想去逛逛大城市的商场了。
随后，唐婉又转向正在啃冷馒头的秦川。
“秦顾问，你要受点累，去轻工局大门口外面的面摊守着。盯紧了看哪家机械厂的采购员进出频繁。
弄清楚南方的纺织设备更新换代底细，需要什么打点费直接找财务批。”
秦川推了推黑框眼镜，认真拿出本子记下。
布置完任务，唐婉转身推开房门，脱下那件扎眼的水蓝色羊绒大衣，换上了一件低调普通的黑呢子外套。
她从帆布包里拿出一个红丝绒盒子，盒子里装的是一支上了年份的野山参。
陆泽刚用开水烫过茶缸。见唐婉换了身行头，手里还提着礼盒，便开口询问。
“你要出门？”陆泽走过来，顺手把煤球从床脚拎起来丢到一旁。煤球抗议地叫唤了一声，跑到墙角趴下。
“去办点私事。”唐婉把礼盒装进军挎包里，“我得去一趟市医院，看望一下张院长，当初要不是他，我也没那么顺利离开沪市。”
陆泽眉头一皱，去拿挂在墙上的大衣。“我陪你去。”
“不用。大白天的去趟医院而已，就在闹市区，有煤球陪着我就行了。”唐婉伸手拉平大衣下摆。
陆泽把刚拿到手里的大衣重新挂回墙上的木头钩子上。
“行，你去办你的事。”陆泽痛快答应下来，
“我留在这边盯着秦川和陆瑶，秦川这小子脑子太实诚。真让他一个人去轻工局和机械厂转悠，被人卖了还帮着数钱。桂花嫂子那边的账目我也顺手帮着对一对。”
唐婉点头，带着煤球出了招待所的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