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婉坐在主位上没动,这声音她太熟了。前脚送走亲生父亲唐建国,后脚恶毒继母刘桂兰就粉墨登场。
这老两口显然是商量好的连环计。唐建国唱白脸要官,要是不成,刘桂兰就拉着外人来唱红脸,死死咬住“不孝”的大帽子。
大铁门被人重重推开。
刘桂兰头发散乱,手里捏着一块看不出颜色的破手帕,一边抹没有眼泪的眼角,一边往院子里挤。
她身后跟着一个四十多岁、戴着红袖章的中年女人,红袖章上印着“梧桐街道妇女主任”几个大字。
“李主任,您看看,这满院子的货,这气派的小洋楼!”刘桂兰指着地上的大包小包,扯着大嗓门干嚎,
“她自个儿吃香喝辣,把我和她亲爹扔在破筒子楼里喝西北风!她亲爹刚才就是来讨口饭吃,都被他们打出来了呀!”
院子里排队交定金的采购员都没走。大家刚看完唐建国的笑话,这会儿见又来个会唱大戏的,全都抱着看热闹的心态站在两边。
被称为李主任的中年女人板着脸跨进大厅。她在这个街道干了十几年调解工作,处理的最多的就是家庭纠纷。
现在看到红星厂办事处这财大气粗的阵仗,再看看穿着打扮光鲜亮丽的唐婉,心里的天平直接偏向了弱者。
“你就是唐婉同志?”李主任双手叉腰,语气严厉,
“我是街道办的李玉梅。小唐同志,我看你年纪轻轻,生意做得不小。可一个人本事再大,也不能忘本。
赡养父母是义务。你把亲生父亲打出门,还让后妈在街上哭,这影响多恶劣你知道吗?”
刘桂兰躲在李主任身后,腰板一下子挺直了,她笃定唐婉要做买卖就得要脸面。
街道办来查作风问题,这在哪个厂矿都是大事。只要唐婉怕了,今天非得狠狠讹她一笔。
“李主任,您可得给我做主。”刘桂兰捂着胸口,“我们老两口要求不高。她一个月赚那么多钱,怎么也得给我们留个两三百的养老费。不然这日子没法过了!”
唐婉坐在椅子上没起身。她端起桌上的白瓷杯喝了一口热茶,这才抬起头看向李主任。
“李主任,您做基层调解工作,受累了。”唐婉语气平和,“不过做调解讲究个兼听则明,您不能光听恶人先告状。”
“谁是恶人!你个丧良心的小贱人!”刘桂兰见唐婉还不松口,跳着脚就要撒泼。
“闭上你的臭嘴!”周桂花实在憋不住了。
她一把抄起桌上那张按着红手印的白纸,几大步走到李主任面前,直接拍到她眼皮子底下。
“街道来的同志,您认字吧?您睁大眼睛好好看看这是什么!”周桂花中气十足,指着纸上的黑字,
“这白纸黑字盖着公安局的大红公章!这就是您身后那个好后妈干的缺德事!”
李主任被周桂花的气势震了一下。她接过那张复印件,低头往下看。刚看了两行,她眉头就皱了起来。越往后看,她的脸色越难看。
周桂花在旁边充当了活体广播。
“这个刘桂兰,当年趁着原配留下个孤女,进门就抢了人家的房子和财产!还合伙亲爹收了五百块黑心钱,要把才十八岁的唐婉卖给城南胡同那个天天打老婆的老鳏夫!”
周桂花口沫横飞,“要不是我们厂长命大跑得快,早被他们害死了!”
院子里的群众又开始指指点点。
李主任常年处理基层问题,什么恶婆婆坏媳妇没见过。可看到这张盖着公章的报案笔录,里面清清楚楚写着企图买卖人口未遂的事实,她的火气蹭地一下就上来了。
这哪里是家庭纠纷,这根本就是旧社会的毒瘤残余!
“刘桂兰!”李主任猛转头,死死盯着刘桂兰,“纸上写的都是真的?你当年为了五百块钱彩礼,要卖了继女?”
刘桂兰心虚地往后退了两步,嘴里还在狡辩:“李主任,那都是误会!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找个人家怎么算卖呢。再说了,她现在不是好好的吗。”
“放屁!”李主任彻底怒了,“拿着婚姻当买卖,逼害继女,你这作风问题严重透顶!你还有脸跑去街道办喊冤告状?”
唐婉这时候才慢慢站起身。她走到桌子前,目光平视着刘桂兰。
“李主任,按照规定,当年我们已经在公安局签过断绝关系书。我一分钱都不会给她。”唐婉声音不大,字字清晰,“现在她跑到我办事处大闹,当着这么多采购员的面敲诈勒索两三百块钱。”
唐婉停顿了一下,指了指桌上那个装满现钞的铁皮箱。
“两三百块钱可是巨款,这是来抢劫了。陆泽,拿绳子把人捆了,送去公安局。罪名敲诈勒索。”
一直站在旁边的陆泽等的就是这句话。他大步走过来,顺手扯下货箱上的一根粗麻绳,双手一拉,麻绳绷出刺耳的脆响。
“李主任,这人我绑走没问题吧?”陆泽冷着脸问。
李主任一听敲诈勒索这四个字,立马后退一步划清界限:“这种作风败坏的人我们街道办管不了,你们该送去法办就送去。”
刘桂兰看着陆泽手里那根粗绳子,再看看他那副活阎王一样的脸,吓得双腿打软。
上次在火车站她就领教过这个男人的手段。要是真被捆去局子里,唐婉肯定能弄出个敲诈罪把她关上十年八年。
“我不告了!我不要钱了!”刘桂兰尖叫一声,连那块破手绢都不要了。
她转过身,连滚带爬地往院子外跑,速度快得连旁边的年轻人都自叹不如。
围观的人群发出一阵嘲笑声,几个采购员带头鼓起掌来。
李主任叹了口气,有些不好意思地看向唐婉:“小唐同志,这事是我没查清楚。差点被这种恶人当了枪使。”
“没关系,这也怪不得您。大伙儿也是图个真相。”
唐婉顺手包了两件现成的大码通勤套装,塞到李主任手里,
“这是咱们厂里的新样衣,不值几个钱。您带回去给单位的女同志试试,以后有需要直接来找我。”
李主任推辞不过,只能收下。对红星厂的办事作风更是赞不绝口,转身离开了洋房。
院子里恢复了秩序。采购员们见识了这位唐厂长雷厉风行、软硬不吃的手段,一个个排队交钱的动作都快了不少。
闹剧收场,唐婉让周桂花和陆瑶继续在前头收单子,自己转身回了二楼里屋。
陆泽跟着走进去,反手带上门。
“这老两口贼心不死。”陆泽坐到椅子上,倒了杯冷水一口喝干,“要不要我找几个当地的熟人,半夜去给他们紧紧皮?省得他们天天来恶心人。”
唐婉摆摆手。唐建国和刘桂兰现在什么筹码都没了,在沪市声名狼藉,厂子里停薪留职,连吃饱饭都成问题。这种钝刀子割肉的活受罪,比打他们一顿更难受。
“别脏了你的手,他们现在为了几块钱都能打起来,用不着咱们费心。”唐婉拉开抽屉,把下午刚收到的一叠单子拿出来核对。
正说着话,楼下传来秦川的声音。
秦川背着个军挎包,从外面大步走上楼梯。他推开房门,手里拿着一封刚从邮局拿回来的电报和一沓机械厂的合同。
“厂长,合同签好了。邮局有你的加急电报。”秦川把一张薄薄的纸递过去,“是西北红星厂大本营拍来的,张彪营长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