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川把电报递给唐婉。
薄薄的一张纸。张彪发的加急电报按字算钱,写得言简意赅。
唐婉展开纸页,目光落在上面两行字。
“罗布泊盐碱地来信,唐霜不堪重负彻底疯癫。整日疯言疯语称自己命好。需无需打点关照?”
电报里的意思很清楚。唐霜到了罗布泊那边,每天要砸八百斤盐矿。她之前在五禾农场就因为流产伤了底子,现在去了那种极寒极热的鬼地方,高强度的体力劳动加上精神崩溃,人直接疯了。
听说每天不干活,就蹲在盐湖边上啃泥巴。嘴里喊着自己是主角,自己能当首长夫人,这辈子应该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看守的管教拿皮鞭抽她也不管用,彻底成了一个废人。
张彪特意拍这封电报,就是问唐婉要不要给那边管教递个话,多给唐霜安排点重活,早点把人折腾死算完。
唐婉把纸页折了两下,随手丢进桌上的铝制烟灰缸。她划了根火柴,火苗燎上纸边。
陆泽从后面走过来,目光扫过正在燃烧的纸团,上面唐霜两个字被火光吞噬。
“疯了?”陆泽问。
“嗯。受不了盐碱地的苦,脑子出毛病了。”唐婉看着电报化成黑灰。
对于一个失去全部气运的对照组,唐婉连多看一眼的兴趣都没有。这种人越是知道未来的风光,现在跌进泥潭就越痛苦。那种巨大的落差感足够把一个人活活逼疯。
周桂花在旁边竖着耳朵听,一听是那个算计唐婉的恶毒继姐,立马啐了一口唾沫到门外。
“老天爷开眼。那种烂心肝的玩意儿就该有这下场。厂长,这事不用咱们脏手,老天爷都收拾她。”周桂花拍着胸脯骂。
“秦顾问。”唐婉抬头看向秦川,“明天去邮局给张营长回个电。就四个字,按规矩办。只要人待在罗布泊出不来,别出来恶心人就行,其他的不必管。”
唐家人从唐建国到刘桂兰,再到唐霜,该进去的进去,该下台的下台,该疯的疯了。
这就叫连根拔起。
接下来她的精力,要全放在挣钱和打通南方产线上。
“知道了厂长。”秦川点头答应,把军挎包里的文件袋拿出来,“机械厂那边的合同谈妥了。他们后勤部淘汰下来的十二台进口平缝机和四台双针车,打包价八千块。图纸和配件我检查过,稍微更换几个轴承就能恢复八成新。”
唐婉接过合同翻看。十二台进口机是硬通货,西北厂里现在全是脚踏缝纫机,干些粗活还行,做高档风衣和通勤装走线就容易跑偏。
有了这批机器运回去,红星厂的产能起码能翻一倍。
“这事办得漂亮。”唐婉拿起钢笔在合同底联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桂花嫂子,从账上提八千块现钱给秦顾问。明天去火车站货运科批个车皮,安排车厢把机器装车发往大西北。咱们带出来的大货卖得差不多了,这趟来沪市的任务也算圆满。”
屋里的人都干劲十足,煤球在桌子底下打了个滚,摇着尾巴去找陆泽讨肉干吃。
沪市的这场雷阵雨下了一整夜,直到第二天中午才停。
老弄堂里全是湿漉漉的青石板路。墙根底下的绿苔藓长得老厚。
南站火车站出站口。
顾承安提着一个破旧的帆布包,随着拥挤的人流被推出来。
他身上的呢子大衣早就不见了,换成了一件起球发黄的旧中山装。
头发长得遮住了半边眼睛,乱糟糟地贴在头皮上。眼底满是青黑,胡子拉碴,再没有了以前那种清高才子的体面样。
京城他是实在混不下去了。
大字报事件后,他被京大保卫处查了个底朝天。偷军需布料、以治病名义骗陆瑶钱的事闹得全校皆知。
学校不仅给了他留校察看处分,还把他在学生会和诗社的职务全撸了。连带着原来那些围着他转的女同学,一看见他就绕道走,甚至有人在背后朝他吐口水。
名声臭到了极点。
他试着去给几个杂志社投稿赚点生活费,可寄出去的稿子全被退了回来,编辑部听说他的名字连信封都不拆。
顾承安走投无路。继续在京大熬下去只能是死路一条。他借口母亲重病需要照顾,向系里请了长假,拿着手里仅剩的几块钱,买了张最便宜的硬座票逃到了沪市。
他要换个地方重新开始。
顾承安摸了摸口袋,里面只有一张揉得皱巴巴的信纸。上面写着一个沪市的地址。
这是沈清禾离开京城前留下的。当初两人在京大一起对付唐婉,算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他知道沈清禾这女人脑子活络,总能搞出些别人没见过的新鲜门道。
顾承安打听了一路,转了两趟公交车,终于摸到了城南的一处破旧招待所。
走廊里一股发霉的潮味。
顾承安停在二一四号房门前,敲了敲门。
屋里没有动静。
他又重重敲了两下:“有人吗?”
“滚!老娘没钱退!”门里传出一声尖锐的怒骂,声音嘶哑难听。
顾承安听出了这声音:“清禾同学?我是顾承安。”
屋里安静了几秒,紧接着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响起,门栓被拉开一条缝。
一张脸露了出来。顾承安吓得往后退了半步。
这还是那个在京城大学里端庄清高的沈清禾吗?
眼前的女人头发枯黄,脸颊上还有两道没好透的血口子,那是前两天被买喇叭裤的大妈抓的。
她眼眶深陷,身上的花毛衣皱巴巴的,整个人透着一股穷途末路的狼狈。
沈清禾看清来人是顾承安,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把门拉开让他进去。
“你怎么搞成这副鬼样子?”沈清禾反手把门锁死,盯着顾承安那身破衣服。
“别提了,唐婉那个女人把事情做绝了。我在京城待不下去,只能南下来找你。”
顾承安把破帆布包扔在床上,打量了一下这间逼仄阴暗的小屋,
“你不是说在沪市找了个大厂搞合作吗?怎么住这种破地方,脸还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