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承安脸色一僵。
陆瑶看垃圾的眼神让他有点破防。
他努力憋出红眼眶,往前迈了一步,把手里那包草纸包着的鸡蛋糕往前递了递。
“瑶瑶,别跟我置气了。我知道京城那会是我不对,可那都是别人陷害我。
我被学校开除了,走投无路。这几天我坐了三天四夜的硬座,连口热饭都吃不上,就想见你一面。”
顾承安嗓子发哑,把自己塑造成一个为了爱情吃尽苦头的倒霉蛋,“你看,我还买了你最喜欢吃的鸡蛋糕。”
陆瑶视线落在那包油乎乎的纸包上,只觉得反胃。
以前在京城大院,顾承安拿几朵野花都能把她哄得掏心掏肺。
现在呢。
她每天经手几万块的现金流,跟合作商拍桌子谈判,跟轻工局的干事讨价还价。
眼界开阔了,再看这种拿半斤廉价点心就想换她死心塌地、软饭硬吃的男人,她连骂人的兴致都提不起来。
“顾承安,你是不是这儿有毛病?”陆瑶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我最喜欢吃的是全聚德的烤鸭和和平饭店的蝴蝶酥。这种路边摊两毛钱一斤的鸡蛋糕,我家的狗都不吃。”
陆瑶说话很不客气。
顾承安脸皮再厚也有点挂不住。
他把鸡蛋糕往咯吱窝底下一夹,装出受伤的样子:“瑶瑶,我知道你还在怪我。我现在没钱,等我以后飞黄腾达了,一定天天给你买蝴蝶酥。
你现在管着这么大的办事处,就不能给我安排个干事的位置吗?我写字好,能帮你们写宣传稿,咱俩还能像以前一样……”
“打住。”陆瑶抬手做了个停止的手势,“少拿以前说事,红星厂不养吃软饭的闲人。你要是来找差事,去街道办扫大街。你要是来纠缠我,我立马让人打断你的腿。”
陆瑶说完转过身,继续去查点三轮车上的货品。
顾承安急了。
这可是他下半辈子的金饭碗,哪能这么轻易放弃。
他三两步冲上前,想去抓陆瑶的胳膊:“瑶瑶你别走!你听我说完!”
手还没碰着陆瑶的一片衣角。
一只粗糙宽大的手掌直接拍开了他的胳膊。
力道极大。
顾承安手背通红,疼得倒退两步,险些摔在满是泥水的青石板上。
秦川跨前一步,像一堵墙一样挡在陆瑶和顾承安中间。
他个子高,肩背宽阔,常年跟钢铁机器打交道,身上有股不好惹的冷硬气场。
“离她远点,别碍事。”秦川语气生硬,黑框眼镜后的目光透着警告。
顾承安稳住身形,揉着生疼的手背,上下打量秦川。
一身灰扑扑的工装,手上沾着机油,妥妥的底层装卸工。
顾承安骨子里的清高冒了出来。
他直起腰板,拿出京大才子的做派指责:“你一个扛包的杂工插什么手?我在跟我对象说话,你懂不懂规矩!”
秦川面无表情,压根没理他。
他转头看向陆瑶,语气立刻放缓了不少:“货全清点完了。这人谁啊?要不要我把他弄到巷子口去?免得耽误发车。”
陆瑶看着顾承安那副跳梁小丑的嘴脸,冷笑一声。
“这人就是个骗吃骗喝的老赖。”陆瑶翻开手里的牛皮纸本子,点了点上面的一行字,
“秦大工程师,你来得正好。这人欠了我三百八十六块五毛,还有十斤全国粮票。在京城赖账跑了,现在又跑到咱们办事处门口来恶心人。你帮我报警,找街道办的公安来,就说这里有流氓敲诈勒索。”
顾承安听到报警两个字,脑子嗡的一下。
他在京城已经被保卫科查得底朝天,要是再进沪市的局子,背上敲诈的罪名,这辈子就全完了。
“瑶瑶!你不能这么绝情!”顾承安扯着嗓子喊,“不就是几百块钱吗?我是急着来看你,手头一时不凑手。等我找到工作,连本带利全还给你!”
秦川听到连本带利这四个字。
他原本要赶人的动作停了下来。
工科男的严谨在脑子里飞速运转。
秦川从胸前的口袋里摸出一支短圆珠笔,又掏出那本平时用来记机器参数的巴掌大的小本子。
他低着头,公事公办地看着顾承安问:“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既然你承认欠款,那咱们核算一下。三百八十六块五毛,欠款时长算五个月。”
顾承安愣在原地。
这扛包的有病吧?算什么账。
秦川完全没在意顾承安的反应,笔尖在纸上划得沙沙响。
“我国现行个人借贷利息没有明确标准。不过按照民间借贷的规矩,通常是月息两分。”
秦川推了推黑框眼镜,一板一眼地说,
“五个月的利息就是十个点。三百八十六点五乘以百分之十,利息是三十八点六五元。粮票折合黑市价每斤两毛,十斤是两块,利息两毛。”
秦川把算好的结果展示给顾承安看。
“本息合计四百二十七块三角五分。四舍五入就算你四百二十七块三毛。”秦川把小本子合上,“你准备给现金还是去邮局汇款?”
周遭经过的路人全停下脚步看热闹。
陆瑶站在秦川背后,强忍着没笑出声。
这木头工程师算起账来真是要命。一分一厘卡得死死的,硬生生把一出苦情戏变成了追债现场。
顾承安脸憋得通红。
他兜里满打满算就剩下不到二十块钱,拿命还这四百多块。
他狠狠瞪了秦川一眼,又看向陆瑶:“瑶瑶,你就由着外人这么糟践我?算得这么清楚,咱们以前的情分算什么?”
“算我倒霉。”陆瑶一点面子没给,“秦川,不用跟他废话了。直接去叫李主任带联防队的人过来。这种烂人,就得进去吃几天牢饭才知道好歹。”
秦川点头。
他把圆珠笔插回口袋,大步朝着街口的联防队执勤点走去。
动作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顾承安见来真的,彻底慌了神。
要是联防队的人来了,他拿不出钱,铁定要被抓走拘留。
“好!陆瑶你够狠!算我瞎了眼!”顾承安撂下一句狠话,连手里的鸡蛋糕都顾不上了,转身扎进旁边的小弄堂里,像丧家之犬一样跑得没影。
油乎乎的纸包掉在水坑里。
陆瑶看都没看一眼。
她拍了拍手上的灰,骂了一句:“真晦气,一大早就碰见个要饭的。”
秦川见人跑了,停下脚步折返回来。
他看着掉在地上的鸡蛋糕,过去一脚踢进路边的下水道里。
“别为这种人生气,气坏了脑子耽误清点货物。”秦川实话实说,走过来检查三轮车上捆绑的麻绳。
陆瑶噗嗤一声乐了。
她拿着记事本走到秦川旁边,看他熟练地打水手结。
“秦大工程师,你刚才算账那一套跟谁学的?真够能唬人的。”陆瑶心情不错。
“没唬人,这是基本的经济账。”秦川把最后一道绳子勒紧,直起身子。
他转过头,视线落在陆瑶身上。
风衣的裁剪贴合着陆瑶凹凸有致的身材。她刚才发号施令、干净利落打发渣男的样子,比图纸上那些精密运作的机械齿轮还让人着迷。
秦川的心跳漏跳了一拍。
他平时接触的全是冰冷的图纸和机床,遇到不懂的问题就查资料。
可这会儿,看着陆瑶带笑的眉眼,他的脑子出现了短暂的短路。
耳根子隐隐有些发热。
陆瑶见他愣着不说话,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怎么了?发什么呆,还有哪件货没装车?”
秦川回过神。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
作为一个严谨的工科男,遇到想不通的问题就要解决。遇到喜欢的人,就要把自己的规划说清楚。
他不能让那个姓顾的再来找陆瑶的麻烦,得把名分定下来。
秦川清了清嗓子,神色前所未有的严肃。
他站直了身子,正面对着陆瑶开口喊了一声。
“陆瑶同志。我有件事,需要跟你深入探讨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