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瑶被秦川这副如临大敌的样子搞得有点莫名其妙。
她把记事本往胳膊底下一夹。
“什么事这么严肃?你给我的机械厂配件清单算错数了?”
秦川往前迈了半步,身板挺得笔直,两只手自然下垂,大拇指贴着裤缝,整个人站成了标准军姿。
“参数没问题。”秦川语气刻板,“我观察了你这段时间的工作表现。你处理出入库单据条理分明,面对突发状况心理素质过硬,逻辑清晰。你非常适合担任红星厂销售主任这个岗位。”
陆瑶更纳闷了。
“这事我嫂子早就定下来了,还用你这会来探讨?”
秦川推了下鼻梁上的黑框眼镜。
“这只是前置条件。”秦川继续说,“我经过严密推演,认为你除了适合做销售主任,还非常适合做我们机械厂的技术家属。”
陆瑶愣住了。
机械厂家属?
这弯拐得太急,她脑子一时没转过圈。
秦川压根没给她反应的时间,语速平稳地往下背诵数据。
“我今年二十五岁。每个月固定工资七十二块,年底有各项技术津贴和超产奖金合计大概三百块。家里父母都是老资格技术员,讲道理不护短。我本人没有任何不良嗜好,发了工资全额上交。以后家里的各项开销全凭你做主。”
秦川一板一眼地汇报完家底,最后做了一个总结陈词。
“咱们两个结合,能实现后勤管理和技术开发的完美互补。你觉得这个提议可行吗?”
陆瑶听明白了。
她站在洋房院子里,看看秦川那张紧绷的脸,又看看他沾着几点机油的工装。
陆瑶扑哧一下笑出了声,越笑越停不下来。
“秦大工程师,你是在跟我处对象,还是在这儿念招工简章呢?”
秦川皱起眉头,认真思索了一下这个问题。
“这两者本质上区别不大。”秦川一本正经地回答,“都是为了达成一项长期稳定的互惠合作关系。只不过后者的存续时间是终身制。”
陆瑶被他这直白的脑回路气笑了。
以前在京城大院,顾承安追求她的时候,满嘴都是什么白桦林、什么星空。
那些话听着浪漫得要命,结果全是包装出来的糖衣炮弹。
现在换成秦川。
好家伙,直接给她上出厂说明书了。
“合作关系免谈。”陆瑶收起笑意,拿记事本拍了拍三轮车的车斗,“我才刚接手销售部,没空去当什么家属。秦工程师,你还是回厂里改你的轴承参数去吧。”
说完陆瑶转过身,踩着皮鞋哒哒哒地往洋房大厅里走。
她背挺得笔直,脸颊却有点发热。
这木头桩子,说话还怪气人的。
秦川站在原地,看着陆瑶的背影消失在门后。
他没有气馁,也没有觉得尴尬。
工科男解决问题的思路很简单。
实验失败了,找原因,改方案,重新测。
秦川从口袋里掏出那个记参数的小本子和短圆珠笔,低着头在上面刷刷写字。
“首次表白宣告失败。反馈数据:目标对象反应为气笑,认为提议类似于招工简章。”
“失败原因分析:表述方式过于格式化,缺乏必要的感性铺垫。语言风格未匹配女同志的情感需求。”
“改进方向:需要引入非理性参数。”
秦川把小本子揣回兜里,跨上三轮车,踩着脚踏板稳稳当当地朝货运站骑去。
洋房二楼里屋。
唐婉正低头在草稿纸上画着新衣服的图样。
煤球趴在椅子脚边啃着一块风干牛肉,尾巴一摇一晃。
陆瑶推门走进来,抓起桌上的茶缸猛灌了一口水。
“怎么了这是?”唐婉连头都没抬,手里的红蓝铅笔唰唰走线,“后面有狼撵你?”
“比狼还烦人。”陆瑶拉过一把椅子坐下,“嫂子你是没看见,那个秦川脑子有大病。他刚才在院子里跟我说,我适合做机械厂家属。连每个月发多少工资都报给我听,跟发招工传单一样。”
唐婉手里的笔停下了。
她转过头看着陆瑶那副气呼呼却又不见厌恶的样子,心里有了数。
“嫌人家不会说好话?”唐婉把铅笔扔在桌上,“你要是喜欢听好话,那个写诗的顾承安还没走远,你把他叫回来听个够。”
陆瑶一听这个名字,脸立刻黑了。
“快别提那个恶心玩意儿了!刚才他还跑门口来纠缠我,被秦川一通算账给吓跑了。”陆瑶赶紧摆手。
唐婉笑了笑。
“这就对了。男人靠不靠谱,不在嘴上,在手上。”唐婉把画好的图纸往前推了推,“比起满嘴跑火车骗你钱的,这种愿意把家底全交代清楚、上交工资的工科男,才是会过日子的。”
陆瑶嘴硬地哼了一声:“反正我不想理他。”
“行了,少操心那些有的没的。来看看这个。”唐婉敲了敲桌面。
陆瑶凑过去看图纸。
纸上画着两套非常别致的衣服。
一套是修身款的小香风粗纺短外套配包臀裙,另一套是带着复古刺绣元素的立领绸缎长裙。
这两套衣服的做工要求极高,版型设计完全超出了现在市面上的所有款式。
“咱们的通勤套装已经在普通工人圈子里打开了销路。”唐婉把两张图纸排开,“接下来,我要打进沪市的高端圈子。”
“高端圈子?”
“对。”唐婉点头,“沪市有不少华侨家属、高级干部子弟。她们不缺钱,缺的是面子和独一无二的款式。我准备过两天在这洋房里办一场小型的私密样衣会。只放十个名额出来,要验资验身份才能进。”
陆瑶眼睛发亮。
“嫂子,你这招太绝了!越是不让人随便看,那些有钱人越觉得这衣服金贵。”
“去把韩春芽叫过来。这两套衣服的走线必须我亲自盯着她踩缝纫机打版,尺寸一点都不能差。”唐婉吩咐道,“这几天的安保交给周桂花,生人一律不准放进院子。”
陆瑶应了一声,兴冲冲地跑下楼去找人。
入夜。
城南那家破旧发霉的招待所里。
顾承安坐在咯吱作响的单人床上,手里端着个豁口的搪瓷缸,里面是半缸子凉水。
他一下午连口吃的都没弄到,肚子饿得咕咕叫。
今天在梧桐路受的屈辱,像火条一样在他脑子里烧。
他怎么也没想到,曾经对他死心塌地的陆瑶,现在会变得那么绝情。
全怪那个姓唐的女人!
沈清禾推门走进来。
她刚去黑市把仅剩的一条银项链当了,换了几张皱巴巴的钞票回来。
一进门看见顾承安那副丧家犬的德行,沈清禾气不打一处来。
“让你去打听消息,你打听出什么了?跑到这来装死!”沈清禾把钱拍在缺了条腿的破桌上。
顾承安咽了口凉水,眼底满是阴狠。
“我今天摸到洋房门口了。红星厂这两天发了一大批货去西北。但我听在里面排队拿货的人闲聊,唐婉马上要办一场什么私密样衣会。”
沈清禾动作停顿了一下,转过头死死盯着他。
“私密样衣会?”
“对。听说要在会上推出几款高档新版型,只给沪市最有头有脸的几个人看。”顾承安冷笑,“红星厂这阵子赚翻了,肯定把最厉害的手艺全用在那几件样衣上了。”
沈清禾心跳加快。
她做梦都想在服装这行站稳脚跟。之前喇叭裤砸了招牌,就是因为没有过硬的图纸和版型。
如果能把唐婉这几款高档样衣的版型弄到手。
随便找个地下黑作坊连夜仿制出来,抢先推向市场,哪怕用便宜料子,靠着那个版型也能大赚一笔。
这是她翻身的唯一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