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承安趴在地板上,下巴磕出的血抹得到处都是。
他疼得直抽气,想爬起来,肩膀被陆瑶用力踩住。
煤球在一旁龇出獠牙,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低吼。
“瑶瑶,你听我解释。”顾承安顾不上脸面,大喊大叫。“我真是来送煤的,这照相机是我刚刚在路边捡来的。”
陆瑶嗤笑出声,脚下用力往下碾。
“捡的?你当你今天捡破烂呢,这相纸上拍的全是我们大厅的样衣。你脑子里装的全是浆糊吧。”
几个看衣服的太太满脸嫌弃,退开半步。
唐婉走上前,弯腰捡起散落的几张照片,用脚尖挑开裹着相机的破布。
“这可是进口拍立得,加上相纸,少说得两百多块钱。”唐婉语调不紧不慢。
“顾承安,你连半斤便宜鸡蛋糕都买不起,哪来的闲钱买这种稀罕货。”
顾承安被问得哑口无言,额头全是大汗。
唐婉居高临下看着他,把照片甩在实木桌面上。
“商业间谍罪,外加使用走私货。这两条加起来,够你进去踩缝纫机踩到老了。周桂花,去叫街口的联防队,直接送派出所。”
一听要去派出所,顾承安吓破了胆。他在京城就被开除了,再背上商业间谍的名头,这辈子彻底完了。
“别报案。我说,我全交代。”顾承安双手抱头,跟倒豆子一样往外吐。
“是沈清禾,是她让我干的。相机也是她给我的。她说,只要把衣服走线版型拍回去,就能找黑作坊赶制出来赚大钱。她给了我一百块雇我来的啊。”
大厅里发出一阵嘘声。
陆瑶翻了个白眼,从兜里掏出一张毛票,砸在顾承安脚边。这就叫烂泥扶不上墙。
几位太太交头接耳,满眼都是对这种下三滥手段的鄙夷。
“这红星厂的唐厂长确实有手腕。”一个轻工局的太太压低声音说。
“有人费这么大劲,拿走私相机来偷版型,说明这衣服的款式绝对是独一份的好东西。今天这单子,咱们可是抢着了。”
唐婉对这个结果早有预料,她转头看向旁边站着的陆泽。
“人交给你了,让公安把口供做实,图纸失窃未遂这事得有个定论。”唐婉交代道。
陆泽点头,上前一把揪住顾承安的后衣领,像拎只瘟鸡一样把他从地上提了起来。
“我陪你去趟城南。”陆泽不放心唐婉一个人去办事。
“不用。张彪在外面卸货,让他陪你去派出所。我带煤球去找她聊聊。”唐婉把脚边的煤球抱起来,“这笔烂账,今天是时候清算干净了。”
城南旧招待所,二一四房间。
屋里弥漫着一股发霉的潮味,沈清禾坐在缺了腿的破桌子前,手里死死绞着衣角。
顾承安去了快三个小时,一点动静都没有传回来。
只要能拿到图纸,她就去借高利贷投产。一定要抢占先机,把红星厂的风头压下去。这可是她翻盘的唯一指望。
砰。
腐朽的木门被人一脚从外面踹开,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巨响。门板重重砸在剥落的墙皮上。
沈清禾吓得从椅子上弹起来。
唐婉穿着藏青色风衣,踩着黑皮靴走进屋里。煤球跟在她脚边,昂着狗头。身后还跟着个满脸横肉的老兵,是红星厂保卫科的人。
“你,你怎么来了。”沈清禾脸色煞白,视线越过唐婉往后看,走廊里空荡荡的,根本没有顾承安的影子。
唐婉走到桌前,手一松,那台方头方脑的拍立得相机砸在桌面。
顺带甩下的,还有那几张清清楚楚的样衣走线照片。
“顾承安现在应该已经坐在审讯室里,签字画押了。”唐婉站在那里看着她,“来给你提个醒。以后别再派这种软骨头的蠢货来恶心我。”
沈清禾盯着桌上的相机,心彻底沉到谷底。事情败露了,最后翻盘的筹码也没了。
她连退两步,后背撞上斑驳的墙壁。这些天积压在心底的不甘和嫉妒,彻底爆发出来。
“唐婉,你装什么大尾巴狼。”沈清禾干脆撕破脸皮,声音尖锐。“咱们大家彼此心知肚明。你为什么能把生意做这么大,你占了什么先机,你我心里都有数。”
“时代大潮摆在眼前,大家都在这水里扑腾。凭本事抢时代的风口,我做这些有什么错。换做是你,你会放过赚钱的机会吗。”
沈清禾怀疑唐婉和她是一类人,都在靠着超出这个年代的见识谋取暴利。成王败寇,她只不过是运气差了一筹。
唐婉看着眼前歇斯底里的女人,只觉得悲哀又可笑。
她往前迈了一步,直视沈清禾的眼睛。
“时代给了所有人机会,你抢机会可以。”唐婉手指在照片上点了点。“但你不能偷东西。”
沈清禾愣住,咬紧了牙关。
“你以为你输在运气不好?”唐婉戳破她最后的遮羞布。
“你从一开始就走在歪门邪道上。在京城,你和罗胖子勾结偷卖劣质货,抢百货大楼的渠道。
到了沪市,你跟服装二厂的秦建业合谋,用最劣质的残次布料,坑老百姓的血汗钱。
现在,你又拿走私相机,雇人偷我的商业图纸。”
“你做买卖完全没有底线。你脑子里只想着投机取巧,指望靠这些见不得光的手段一步登天。你那叫凭本事。你那叫犯罪。”
唐婉的话字字句句砸在沈清禾脸上,没有半分留情。
沈清禾被戳到了痛处,梗着脖子大声反驳。
“那是你命好。你有个当团长的男人护着,还有个在军区当后勤部长的舅舅撑腰。我要是有你这些后台,我绝不会混成今天这副鬼样子。”
这种强盗逻辑,唐婉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
“我的机器是用真金白银换来的。我的材料是正经国营厂批出来的。没后台,不是你卖烂布衣服、偷别人心血的借口。”
唐婉声音转冷,“红星厂的订单,是我带着几百号女工一针一线踩出来的。每一件衣服过三道质检,出了问题,我敢公开承诺拿钱十倍赔偿。你呢?”
“你去找以权谋私的败类副厂长。你想赚快钱,却连最基础的质量都不管。
出了掉色烂裆的事故,你被合作对象推出来背锅,扔到泥水里。你挨了大妈的耳光,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你的失败,是你自己骨子里的贪婪造成的。别拿运气和背景当遮羞布。”
唐婉收回视线,懒得多费唇舌。
“这是最后一次警告。以后别再碰我的人,也别打红星厂的主意。
你再敢越界半步,我保证让你在这个圈子里,连捡破烂的资格都没有。”
唐婉转身朝门外走去。
沈清禾瘫靠在墙上,大口喘着气,脸色惨白一片。
走到门口时,唐婉脚步停住。她转过身,留下一句重若千钧的话。
“顺便告诉你一个消息。你那个好合伙人秦建业,还有他们秦家老少,在厂子里作威作福的日子到头了。”
唐婉目光落在走廊透进来的光影处。
“我要动手清算当年苏家的老账。那些吞了我母亲资产的蛀虫,一个都跑不掉。你最好祈祷你跟他们牵扯得不够深,免得到时候被溅上一身血。”
说完,唐婉头也不回走出破败的招待所。
沈清禾跌坐在发霉的床板上,双手冰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