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禾咬紧牙关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既然正规途径走不通,那就用非常手段。
她跑了一趟黑市,把仅剩的几十块钱外加一块女式手表全当了,换来一台洋货相机。
那是一台走私进来的拍立得。这东西不用去照相馆洗胶卷,按完快门相纸直接吐出来,没一会就能在底片上显影。这在当年可是实打实的稀罕物。
沈清禾把相机强行塞到顾承安怀里。
她冷眼看着顾承安交代任务,让他想尽办法混进样衣会,把那几套高档衣服的走线、收腰和领口细节全拍下来。
顾承安一开始死活不愿意去触唐婉的霉头。
沈清禾直接拍出一百块大团结,顺带又给他画了个大饼,只要拿到版型赚了钱就分他一成。有了钱就能再去陆瑶面前摆阔,陆瑶指不定就回心转意了。
一听见有钱拿,顾承安心里的贪念瞬间压过了恐惧,他拿起相机揣进了怀里。
两天后,梧桐路老洋房。
院子里今天没有排长队的采购员。大铁门紧闭,只开了一扇角门,门口挂着“红星内部交流”的小木牌。
大厅重新布置过。地上铺了红色地毯,角落里摆着两盆正开花的君子兰,红木长条桌上放着祁门红茶和精致的苏式糕点。
进门的客人全是大有来头的。有轻工局干事家属,有大医院主任夫人,还有几个外贸局的高层太太。周桂花守在门口,挨个对过身份才放进来。
大厅正中央,韩春芽连夜踩出来的两套高档样衣,用红木衣架撑着。
一套是黑白交织的粗纺小香风短外套,搭配修身包臀裙。另外一套是暗红色重磅真丝立领长裙,裙摆上用金线走着苏绣暗纹。
这两套衣服一亮相,太太们的眼睛都看直了。
这种剪裁和版型在死气沉沉的供销社里根本找不出第二件。别说穿过,连见都没见过。
唐婉穿着件藏青色风衣站在旁边。
她笑意盈盈地报出价格,一套一百二十块,谢绝还价,而且必须拿外汇券或侨汇券来配。
这个价格在普通工人眼里是明抢,在这群太太眼里却是排场和身份。大厅里气氛火热,大家围着样衣低头讨论尺码。
没人注意到,后厨侧门那道厚重的丝绒窗帘后面藏着一个人。
顾承安穿着一身沾满煤黑的蓝布工装,戴着一顶破旧的鸭舌帽,大半张脸捂在白口罩里。
他花了两块钱收买送蜂窝煤的小工,换了这身衣服借着送煤球的机会从后院溜了进来。
他缩在窗帘夹缝里,手心全是汗。
顾承安捧着那台方头方脑的拍立得相机,偷偷摸摸把镜头对准了大厅中央那套小香风样衣。
咔嚓。
顾承安按下快门。机身发出一声极轻的微响,底下一道口子缓缓吐出一张方形相纸。
他赶紧把相纸抽出来,捂在胸前内衣口袋里。
接着他又调转镜头,对准了那套真丝长裙的腰线暗扣和袖口收边。
咔嚓。
又是一张照片吐出来。
顾承安连拍了五六张。相纸捂在怀里发烫,已经在慢慢显影,这下唐婉的版型细节全被他记录下来了。
只要带回去给沈清禾找地下作坊加工,肯定能赚个盆满钵满。
顾承安觉得拍得差不多了,再待下去容易惹人起疑。
他把相机用破布一裹,顺着墙根准备溜向后厨。
煤球趴在唐婉脚边,正啃着一块带骨髓的牛棒骨。
早在顾承安进门的时候,煤球的黑鼻头就动了。这股混杂着发霉被褥、劣质发油和人渣味的穷酸气,煤球一辈子都忘不掉。
它那双狗眼透过大厅层层叠叠的裙摆,死死锁定了窗帘底下的那双旧布鞋。
就在顾承安转身抬脚的瞬间。
煤球后腿猛然发力,黑黢黢的身子像颗炮弹似的窜了出去。速度极快,没发出半点声音。
它冲到窗帘后,张开嘴一口咬住顾承安右脚的裤腿。尖锐的牙齿直接穿透了粗糙的布料,连带咬住了一层皮。
“哎哟!”
顾承安吃痛低呼出声。
他急着摆脱这条疯狗,左脚用力去踹煤球。
煤球灵巧地侧身一躲。顾承安一脚踹空,身体彻底失去平衡。他脚底踩着打蜡木地板,哧溜一下滑了出去。
他整个人往前一扑,从侧门台阶上直挺挺地摔进大厅中央。
砰的一声闷响。
顾承安摔了个狗吃屎。下巴磕在硬木地板上,磕破了皮,鼻血也淌了出来。鸭舌帽滚出去老远,口罩也挂在了一边耳朵上。
这一摔力道极大,他胸口内兜的扣子全崩开了。
那一沓刚刚显影出来的拍立得照片,连同沈清禾写着版型记录要求的小纸条,哗啦啦散落一地,正正好飞到几位阔太太的脚边。
在场的人全愣了,都被这个突然从后边滚出来的送煤工吓了一跳。
陆瑶最先反应过来。她几步跨过去,一眼看清了那张胡子拉碴、因为疼痛扭曲的脸。
“顾承安?你这个要饭的烂骨头怎么溜进来的!”
陆瑶破口大骂,一脚踩在顾承安的手背上。
顾承安疼得直抽气,双手下意识护住那台包裹在破布里的进口相机。
“这是干什么的?”一个轻工局的太太弯腰捡起地上的照片,翻过来一看,脸色立刻变了。
照片上全是大厅样衣的特写镜头。腋下走线、领口翻边、腰线暗扣拍得清清楚楚。
大厅里这些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谁也不傻。来人鬼鬼祟祟躲在暗处偷拍高档样衣,摆明了是来偷图纸偷版型的商业间谍。
太太们满脸鄙夷。
“长得人模狗样,干这种下三滥的事情。”
“用这么金贵的外国照相机来偷衣服版型,真是下了血本啊。”
“赶紧报警抓起来,送公安局去。”
顾承安趴在地上,听着周围各种恶毒的嘲讽。
他在京城好歹被人叫过一句才子,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当面被戳脊梁骨的屈辱。
他挣扎着想爬起来,被陆瑶死死按着肩膀。煤球在旁边冲他呲牙咧嘴,大有他敢动就咬断他喉管的架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