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你们红星厂在沪市又搞出了大动静。我这趟可是大老远从港城飞过来，专程跑来跟你谈谈合作的。”
叶文川的目光直接越过院子里的杂物，精准锁定在屋檐下挂着的那两套新款通勤装上。他是个识货的商人，只扫了两眼就看出这衣服的价值。
高密度斜纹棉布料挺括，剪裁利落。这种衣服要是拿到港城的中环写字楼去卖，绝对能抢占一大片女白领的市场。
唐婉站在台阶上，伸手理了理头发，没被这港商的架子唬住。
“叶老板消息挺灵通。”唐婉语气不急不缓，“大老远跑来沪市，看来是我们在京城的夹克试销成绩不错。”
叶文川干笑两声，走近几步，伸手捏起衣架上的斜纹棉布料，两指搓了搓。布料厚实透气，不起球不扎手。
他又翻开领口，看里面的走线和锁边。针脚细密整齐，完全不输港城那些大成衣厂出来的流水线货。
“唐厂长这手艺是越来越精进了。”叶文川松开衣服，“这料子，这版型，放到内地市场确实屈才了。我也不绕弯子，这批女装我看中了。我想拿去港城试水。”
“进屋谈吧。”唐婉侧过身让出一条道。
一行人上了二楼的大客厅。周桂花拿了个干净的搪瓷杯，倒了一杯高沫花茶磕在叶文川面前的八仙桌上。那动作透着股西北人的干脆劲。
陆泽没掺和谈生意的事，拉了把椅子靠窗坐下，目光沉沉落在叶文川身上，那股当兵练出来的压迫感一散开，直接把叶文川端着的架子压垮了大半。
叶文川喝了口茶，收敛了几分圆滑。
“唐厂长，咱们也算老熟人了。”叶文川放下杯子，“这新款通勤装，我首批要三千套。按规矩，我带回港城卖，你们红星厂负责供货。离岸价好说，只要货源稳定，你们只管数钱。”
他说得很阔气。在这个年代，能接外销单子的乡镇厂简直是祖坟冒青烟的好事。多少国营大厂为了挣那点外汇券，宁可亏本倒贴。
唐婉没急着接话。她把手里的大牡丹记账本拍在桌面上。
“三千套试销，红星厂吃得下。”唐婉看着叶文川，“条件只有两个。第一，外汇现结，概不赊账。”
叶文川点头，他在京城就知道唐婉不见兔子不撒鹰的规矩。
“第二点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唐婉手指敲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这批货，从领标到水洗标，必须全部缝上我们‘红星’的牌子。连带外包装，全要有我们的出厂商标。”
这话一出，叶文川愣住了，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
“唐厂长，你这胃口未免也太大了。”叶文川摇摇头，
“在商言商，你们内地的厂子做外贸，历来都是给我们代工，你们出苦力赚个加工费就行了。
一个西北偏远地方出来的乡镇厂牌子，就算印在衣服上，到了港城也没有人认账。”
他觉得唐婉不懂外贸规矩。内地货到了外面，想要卖上高价，就得抹掉出处。
“叶老板，话别说得这么满。”唐婉站起身，走到那一排样衣前，“我手底下几百号女工，三道质检线卡着。做出来的衣服百洗不褪色，走线比刀切的还直。这种良心货，凭什么给你们当无名无姓的代工？”
“可这是行规。”叶文川据理力争。
“在我这儿，我的规矩就是行规。”唐婉声音干脆，“货好，就必须有姓名。以后人家穿坏了知道上哪买，穿好了知道夸谁。想拿我们红星厂当隐形血包，免谈。”
叶文川脸色发僵。他走南闯北见多了求着他给订单的厂长，像唐婉这么霸道还想要品牌所有权的，真是头一个。他心里盘算着怎么把离岸价压下去，顺便打消唐婉的念头。
唐婉看穿了他的算计，她转头看向旁边还在搓着机油手的秦川。
“秦川，去把那辆三轮卡车摇响。”唐婉吩咐完，又看向叶文川，“叶老板觉得我在异想天开，不如跟我出去转一圈。我带你看个乐子，让你知道内地市场到底吃什么规矩。”
叶文川满头雾水，但也想看看这女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便跟着下了楼。
二十分钟后，三轮卡车在南郊国营服装二厂的大门外停下。
此时的二厂门前简直是一片狼藉。大铁门上交叉贴着市公安局和轻工局的封条。几十个大妈和女工还围在门口不肯走。地上一片泥泞。
叶文川下了车，皮鞋差点踩进一个蓝黑色的水洼里。他低头一看，那水洼散发着刺鼻的化学工业染料味，地上散落着七八条烂成布条的深蓝色喇叭裤。有的裆部直接裂开，有的洗得花白起球，看着就像地摊上的抹布。
“这是怎么回事？”叶文川掩住鼻子退后两步。
唐婉指着地上那堆破烂。
“这是前两天沪市最火的喇叭裤。他们有个好听的名头，紧跟时髦。”唐婉语气发凉，“结果呢？为了赶工期压成本，用了最劣质的残次混纺布和水洗不牢的工业硫化染料。一场雨下过，穿这些裤子的人满腿长红疹子，裤脚全烂了。现在厂子被查封，副厂长抓进去了。这堆货全成了废品。”
叶文川看着满地的破布，商人本能让他倒吸了一口冷气。这要是拿到外面去卖，砸的不光是钱，连带经销渠道的名声全得毁得一干二净。
唐婉走到一堆烂裤子前，用脚尖挑起一条裤腿。
“叶老板，做服装生意，图纸版型好画，最难的是品控。没有质量兜底，走得越快死得越惨。”
唐婉转过身看着他，“你以为我非要那个商标牌是为了出风头？那是我们红星厂的免死金牌。挂了我们牌子的货，老百姓敢闭着眼睛买，出了事我们敢十倍赔钱。你们做代工，今天找张三明天找李四，质量烂了拍拍屁股走人。我可不惯这毛病。”
叶文川彻底没话说了。
他看着唐婉。这个比他小了好几岁的内地姑娘，根本不是个只会闷头做衣服的女工。
她有清晰的市场脑子，对供应链的底线卡得死死的。这种合作伙伴，要是放跑了，绝对是他吃大亏。
叶文川咽了一口唾沫，心里的轻视荡然无存，他重新审视了这场生意。
与其压低价格买代工盲盒，不如花大价钱买一份安稳。唐婉敢把招牌挂在上面，就是拿整个红星厂在做担保。
“好。”叶文川咬咬牙，当场拍板，“就按唐厂长的规矩来，保留红星商标。我们回去就签那三千套的单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