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时间,城南破旧招待所。
二一四房间的门虚掩着。屋里散发着一股常年不见阳光的霉味。
沈清禾死死捏着手里的搪瓷茶缸,水已经凉透了,她却浑然不觉。唐婉走前留下的那句话还在她脑子里嗡嗡作响。
她不信唐婉能把秦建业扳倒。秦家在沪市轻工局扎根几十年,门生故吏那么多。就算喇叭裤掉色惹出乱子,秦建业可是副厂长,顶多挨个处分,赔点钱安抚老百姓,事情就能压下去。
只要服装二厂不倒,她还能拿到分成。
上个礼拜,秦建业说要大量进那批残次布料和劣质硫化染料,厂里账上没现钱。
沈清禾为了拿到更高的技术提成,红了眼。她把手里仅剩的老底全掏了出来,还找黑市放印子钱的老大借了两千块钱,全砸进了这批布料里。
那是她翻盘的全部指望。只要等这波风头过去,把衣服卖到乡下,她照样能大赚一笔。
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穿着花衬衫的街溜子推门冲进来,跑得气喘吁吁,满头大汗。
“清禾姐,出大事了!”街溜子扶着门框大喘气。
“二厂那边怎么说?秦厂长把闹事的摆平没有?”沈清禾急切地走上前,茶缸里的水洒了一地。
“摆平个屁啊!全完了!”街溜子连连摆手,“听说市局出动了三辆警车,直接把二厂的大门封了。秦建业被戴上手铐押上车,说是查出了贪污和侵吞军需的大案!连他那个退休在家的爹秦保国都没跑掉!”
啪啦。
沈清禾手里的搪瓷茶缸砸在水泥地上,弹了两下,里面的凉水全泼在脚背上。
“你再说一遍?秦建业被抓了?”沈清禾声音全劈了,整个人晃了两下,靠在掉皮的墙壁上才站稳。
“抓了!厂子查封了。咱们存在南郊仓库里的那批劣质布和染料,也被当成赃物贴了封条。放印子钱的彪哥听说这事,正满大街找你呢,说要扒你的皮抵债!”
街溜子说完,生怕沾上麻烦,扭头就跑。
屋里只剩下沈清禾一个人。
她死死咬着后槽牙,喉咙里发出粗重的喘息声。
完了,全砸手里了。
那两千块高利贷像一座大山压下来,利滚利,她拿命都还不起。
她只是想抢个风口,想把现代喇叭裤的潮流提前搬过来赚一笔。怎么就落到这个地步!
沈清禾大步冲到床边,抄起一个烂了一半的木头枕头,狠狠砸在地上。
都是唐婉!
从在京大开学那天起,唐婉就处处压她一头。在王府井百货大楼,唐婉用开水烫衣服,断了她的联营厂生意。现在到了沪市,唐婉又弄出什么通勤装踩着她的喇叭裤上位,还把秦家连根拔起。
“唐婉……你个贱人!”
沈清禾眼睛布满血丝,五官因极度愤怒而扭曲。
她坚信唐婉也是个穿越者,大家起点都一样,凭什么唐婉就能顺风顺水当厂长,赚得盆满钵满。而自己就要躲在这破招待所里被高利贷追杀!
一定是唐婉用卑鄙手段偷了本该属于她的机缘!
“你挡了我的路,你把我往死里逼。我活不了,你也别想好过!”
沈清禾抓起桌上那张报道着红星厂通勤装热销的报纸,用力撕成碎片,像下雪一样撒在满是霉斑的地上。这笔账,她一定要跟唐婉清算到底。就算死,也要咬下唐婉一块肉来。
下午四点,梧桐路七十二号老洋房。
院子里热火朝天。两辆三轮卡车停在门口,几个工人正往车上扛打好包的军绿包装袋。
唐婉和陆泽推开院门走进去。
“婉婉,你可算回来了!”周桂花手里举着个大黑皮算盘,乐颠颠地迎上来,
“今天下午咱们这洋房门槛都快被踏平了。市一院的护士长带了三十多个女医生过来,一口气全定了咱们的通勤套装。还有城南纺织厂的妇联主任,张口就要定五十套,说是拿去当劳动节福利!”
陆瑶也拿着登记本走过来,满脸干练。她今天穿着那套刚出的米白色通勤服,显得个高腿长,走在沪市街头绝对是最亮眼的招牌。
“嫂子,刚盘完今天的账,一百二十套现货一售而空。定金收了四百多份,咱们带来的备货已经见底了。西北那边得加急开工才行。”
唐婉拿过账本扫了一眼,这一笔进账相当可观,沪市的购买力果然名不虚传。
“马上给张彪发电报。让西北车间再开两组流水线,优先排期这批通勤装。用最快的货运车皮发过来。”唐婉果断下令。
秦川在旁边蹲着检修一台刚弄回来的锁边机,满手是机油,听见这话抬起头。
“明天我去货运站盯着,包管机器和布料的交接不出岔子。”秦川说话向来实在,能干活绝不多费口舌。
陆瑶听见他开口,顺手从桌上递过去一条干毛巾让他擦手。秦川耳朵唰地红了,老老实实接过毛巾在手里搓。
唐婉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心里跟明镜似的,这榆木疙瘩工程师算是彻底栽在自家小姑子手里了。
就在大伙忙着清点票根的时候,弄堂口传来一阵汽车轮胎摩擦石板路的声响。
这年头,在街面上跑的大多是解放卡车或者吉普。这种低沉平稳的引擎声少见得很。
一辆锃光瓦亮的黑色奔驰轿车在老洋房门前的梧桐树下停住,车头的三叉星标志在阳光下反着光。
车门推开。
一条笔挺的西装裤腿迈了出来。来人穿着定制的双排扣高档西服,皮鞋擦得一尘不染,鼻梁上架着金丝边眼镜。
周桂花看清来人的脸,大嗓门立马响了起来。
“哟,这不是京城展销会上那个港商吗?”
叶文川理了理袖口,面带三分客气三分精明的笑意,大步跨进洋房的大门。
他的目光直接越过院子里的杂物,精准锁定在屋檐下挂着的那两套新款通勤装上。
高密度斜纹棉布料挺括,剪裁利落,透着一股不属于这个年代的干练美感。
这种衣服要是拿到港城的中环写字楼去卖,绝对能抢占一大片女白领的市场。
“唐厂长,别来无恙啊。”
叶文川收回视线,对上唐婉的目光,商人逐利的本性全写在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