弄堂口那家馄饨摊果然还没收。
一盏昏黄的灯泡吊在竹竿搭的棚子底下,照得方圆几米暖洋洋的。
老板娘是个四十来岁的胖婶子,围着蓝碎花围裙,正拿勺子搅着锅里翻滚的馄饨。
摊子前摆了三张歪歪扭的小方桌,桌面油亮,看得出年头。这会儿只有一桌客人,是个穿蓝工装的老师傅,呼噜呼噜吃着面条。
陆泽走在唐婉左边,靠马路那侧。他军装外面套了件深灰色的棉夹克,拉链没拉,走起路来衣摆被弄堂里的穿堂风吹得轻轻晃。
唐婉裹着红呢子大衣,双手插在口袋里。四月初的沪市夜里还带着凉意,梧桐树的新叶子被路灯照出一层淡绿。
“两碗小馄饨,多放点虾皮和紫菜。”陆泽拉开条凳,先用袖子把凳面擦了一遍,才侧身让唐婉坐下。
胖婶子手脚麻利,薄得透亮的馄饨皮裹着一点肉馅,像小金鱼一样在滚水里翻腾。
不消两分钟,两只粗瓷大碗端上来,汤面飘着葱花、虾皮和榨菜碎,热气腾腾的。
唐婉拿起调羹舀了一口汤,鲜得舌头都要化了。沪市街边的小馄饨就是这个味儿,皮薄馅少,全靠一锅骨头汤吊着鲜劲。
“好吃。”唐婉低头吃馄饨,没看陆泽。
陆泽没动筷子。他两条长腿伸在桌下,胳膊撑在桌沿上,就这么看着她吃。
唐婉吃了三四个,察觉到他的视线,抬起头。
“你不吃?”
“看你吃。”
唐婉翻了个白眼,把碗往他那边推了推。“大男人矫情什么,又不是上刑场。十五天而已。”
陆泽终于笑了一下,拿起调羹开始吃。他吃东西快,几口就把一碗馄饨扫了大半。
弄堂里安静,偶尔有自行车从身后经过,铃铛响一声就远了。
胖婶子在灶台后面择着明天要用的韭菜,收音机里放着沪剧,咿呀呀的。
唐婉把碗里最后一个馄饨吃掉,放下调羹,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的汤汁。
“陆泽。”
“嗯。”
“南疆那边真只是调研?”
陆泽放下碗,拿桌上的粗纸巾抹了把嘴。
“调研是调研,但边境线那段路不好走。海拔高,有些地方还没通公路,得靠两条腿翻山。”
唐婉没接话。
她心里清楚,陆泽嘴里的“不好走”翻译过来就是危险。南疆边境摩擦的事她在空间系统里查过相关资料,这几年那一带确实不太平。
“我问你一句话,你老实回答。”唐婉转过身,正对着他。
陆泽放下纸巾,坐直了。
“你右边肋骨,真全好了?”
“全好了。上个月军校体测,四百米障碍、五公里越野、单杠引体向上,全项满分。”陆泽伸出右手握拳,在右肋处轻轻捶了两下,“硬得跟铁板似的,不信你摸。”
唐婉盯着他的脸看了两秒,确认他没有逞强的意思。
灵泉水养了大半年,加上那罐特效骨伤膏,以陆泽的底子,肋骨愈合不成问题。她心里有数。
“行。”唐婉收回视线,端起碗把剩下的汤喝干净。
陆泽看她放下碗,忽然伸手把她整个人往自己这边带了带,让她靠在自己肩膀上。条凳窄,两个人挤在一起,他的体温透过棉夹克传过来。
唐婉没挣,就这么靠着。
“婉婉。”
“嗯?”
“我会活着回来。”
陆泽的声音压得很低。不是那种煽情的腔调,就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等我回来以后把沪市的尾巴收干净,然后带你回京城。秦川那边机器的事我已经交代完了,周桂花管账你放心。煤球跟着你,我不在的时候,有任何人找麻烦你先让它上。”
唐婉听着他一条交代,心里那点子酸涩又泛上来。
她是个精致的利己主义者没错,但凡事都习惯自己扛。从穿越过来那天起,她就没指望过靠任何人。
可偏偏这个男人,一次又一次地把自己塞进她的计划里。从绝命崖底的睡袋到京城大院的饭桌,从西北的戈壁滩到沪市的弄堂口。
他总在。
唐婉从大衣内侧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枚温润的青白色玉扣,比铜钱略大一圈,中间一个圆孔,穿着根深红色的编织绳。玉质通透,在昏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这是她从空间里挑出来的。上等和田玉籽料,被灵泉水浸润过,温度常年恒定,贴在皮肤上能缓解疲劳酸痛。
她早就备好了,只是没想到会在馄饨摊上拿出来。
“低头。”
陆泽看了眼她手里的东西,乖乖低下头。
唐婉把红绳从他脑袋上套过去,玉扣落在他胸口的位置,贴着衬衣。她伸手把绳子理顺,塞进他领口里面,从外面看不出来。
“平安扣,我妈留下来的。”唐婉扯了个不大不小的谎,“贴身戴着,别摘。”
陆泽低头看着衣领里面那枚玉扣,触手温热,像是在她怀里捂了很久。
他没说什么漂亮话。只是抬起头,一只手扣住唐婉的后脑勺,把她额头抵在自己肩窝里,下巴搁在她头顶。
馄饨摊的胖婶子偷瞄了一眼,笑着摇摇头,转过身去洗碗。
唐婉闷在他肩窝里,闻到他身上那股子清冽的皂角味和淡淡的火药味。她闭了闭眼睛。
十五天。
等他回来。
过了好一会儿,唐婉从他肩膀上直起身,拍了拍大衣上沾的灰。
“走吧,回去了。明天还有一堆事要交代。”
陆泽站起来,从裤兜里摸出两毛钱搁在桌上,冲胖婶子点了点头。
两个人并肩往回走。弄堂里没有路灯,只有头顶各家窗户透出来的光。陆泽走了两步,把唐婉的手从大衣口袋里拽出来,攥在自己掌心里。
他的手掌干燥粗粝,虎口和指腹都是老茧。
唐婉没抽手。
回到梧桐路老洋房门口时,二楼的灯还亮着。周桂花在窗户后面探了个头,看见两人回来,咧嘴笑了一下,又把窗帘拉上了。
唐婉推开院门,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了陆泽一眼。
“后天早上我送你去火车站。”
“不用,太早了。”
“没商量。”
陆泽看着她,没再坚持。
他松开唐婉的手,从兜里掏出那串吉普车钥匙,放到她掌心里。“车留给你。秦川开不好这玩意儿,你自己开。”
唐婉攥着钥匙进了院子。
煤球从屋里窜出来,绕着她的腿转了两圈,鼻子抽了抽,抬头看看陆泽,又看唐婉,哼了一声趴回门槛上。
陆泽没有进院子。他站在门外,等唐婉上了二楼,房间的灯亮起来,才转身走进夜色里。
唐婉站在窗前,看着那个高大的背影走出弄堂口,消失在梧桐树影里。
她摸了摸自己还带着他掌心温度的手指,拉上了窗帘。
脑子已经在转了。
明天白天,得把办事处这摊子的日常事务跟陆瑶交个底。账目、发货排期、客户对接,这丫头嘴上利索,做事也有几分章法,该让她自己扛一扛了。
周桂花管大账,秦川管设备和物流,陆瑶管前台销售和客户维护。三条线拉开,她抽身去盯西北的生产线和港城订单的面料采购。
唐婉在床头柜上摊开牛皮纸记事本,拿起红蓝铅笔,开始列明天要交代的事项清单。
写到第三条的时候,煤球跳上床尾,歪着脑袋盯着她。
唐婉头也没抬:“看什么看,明天开始你跟紧陆瑶。那丫头第一次独挑大梁,别让她出岔子。”
煤球哼了一声,把脑袋搁在前爪上,尾巴甩了两下。
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吹得沙沙响。唐婉写完最后一条,合上本子,关了灯。
黑暗里,她摸了锁骨下方,那里挂着和陆泽同一批料子磨出来的玉扣,贴着皮肤,温热。
送走他后,沪市这摊子,就该让小姑子见世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