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半,沪市南站。
绿皮火车发出刺耳的汽笛声。
月台上人头攒动,扛着蛇皮袋的旅客挤作一团。
陆泽背着个军绿色的帆布行军包,站在车厢连接处。他那身高大挺拔的军装在人群里扎眼得很。
唐婉站在站台边上,两手插在大衣兜里。
没有十里长亭的十八相送,也没有红着眼眶的依依不舍。
陆泽单手抓着车门扶手,视线越过人群,死死定在唐婉脸上。
汽笛声盖过了周围的嘈杂。
火车开始缓慢往前滑。
陆泽抬起右手,在眉骨处干脆利落地比了个军礼。
领口处露出一截深红色的编织绳,那枚青白玉扣贴在他心口。
唐婉扬起下巴,冲他挥了挥手。
火车提速,车厢咔哒咔哒地碾过铁轨,带起一阵劲风。
那抹深绿色的身影消失在转角。
唐婉收回视线,转头走向停在站外的吉普车。
十五天而已,这男人去保家卫国,她得留在后方开疆扩土。
拉开车门,踩下离合,挂挡。吉普车一溜烟开回梧桐路老洋房。
上午八点,红星厂沪市办事处。
唐婉把陆瑶、周桂花和秦川叫到一楼大厅的八仙桌前。
桌上堆着三摞高高的订单本。
唐婉屈起手指敲了敲桌面。
“陆瑶,从今天起,办事处前台接单、排号、配货这摊子事,你全盘接手。”
唐婉语气干脆。
“周姐只管后头对账算钱,老秦负责看好那批机器的物流。前厅这帮大老爷们采购员、女工代表,全归你管。”
陆瑶听得一愣,指着自己的鼻尖。
“我?全管?嫂子,这每天可是一两百号人拿现金来砸啊。”
“怎么,怕了?还是想回去当那个只会在京城大院里矫情的大小姐?”
唐婉故意拿话激她。
陆瑶脖子一梗。
“谁怕了!我连顾承安那种渣渣都能手撕,几本账单还能把我的脑壳烧了不成。交给我,您就去后头喝茶歇着。”
唐婉拍了拍陆瑶的肩膀,转身上了二楼。
她说是放权,其实是为了腾出手去联系港城那边的面料供应商。叶文川那三千套外单要求极高,她必须得亲自去南边的几个大纺织厂看料子。
大厅里,陆瑶深吸一口水,把衣袖撸到手肘,摆出决战的架势。
早上九点,洋房的大门刚开。
十几号人就涌了进来,手里攥着钞票和条子。
“红星厂的同志,我们市一院第二批定金交了,啥时候能拿货!”
“那个通勤套装,米白色的,中码,给我来二十套,现结!”
“我是轻工局的,昨天说好今天留五套。”
人声鼎沸,全是大嗓门。
陆瑶被这阵仗搞得头皮发麻。
她抓起桌上的登记本,手里的圆珠笔在纸上乱划。
“别急别急,排队!一个一个来。李主任,你们的货在库房。张干事,你昨天没交定金,不能插队!”
几个人不听劝,挤到桌前,唾沫星子乱飞。
陆瑶手忙脚乱地翻找前面的存根,翻到第三页,“啪”地一声脆响。
塑料表格夹的卡扣硬生生被她掰断了。
里头夹着的几十张定金条哗啦啦散了一地。
这下好了,谁先谁后全乱套了。
陆瑶看着满地纸片,脑子里嗡地一声,差点当场崩溃。
第一次当主力挑大梁,眼看就要搞砸。
就在这时,一只骨节分明、沾着点灰印子的大手伸过来。
手的主人弯下腰,三两下把地上的纸片全捡了起来。
秦川穿着那身半旧的蓝色工装,顺手拿过陆瑶手里断掉的表格夹。
他从工装裤的兜里摸出一把多功能改锥和一段细细的铁丝。
咔哒两声,铁丝穿过塑料裂口,改锥一拧一弯,断掉的卡扣被重新固定死。比原装的还结实。
表格夹重新回到陆瑶面前。
秦川从口袋里掏出四个颜色不同的铁夹子。
“红色夹交了全款的,黄色夹交了定金的,绿色夹来催货的,黑色夹废单。按颜色分,处理效率提高百分之四十。”
他说完,又用脚尖踢了张长条板凳,横在八仙桌前一米处。
“划定安全距离,超过板凳的一律不予办理。物理隔离,减少争吵概率。”
陆瑶看着修好的表格夹和那四个彩色夹子,原本乱作一团的脑子豁然开朗。
这榆木疙瘩工程师,修东西是一把好手,理顺流程也这么厉害。
陆瑶没时间多说,抓起彩色夹子,嗓门陡然拔高八度。
“都给我退到板凳后头去!”
她把红皮账本往桌上重重一拍,气场全开。
“想拿货的,按规矩来。拿红条的站左边交尾款,拿黄条的站右边补定金。谁敢往前乱挤,取消拿货资格。红星厂不缺买家,缺的是规矩!”
一帮采购员被她这母老虎的架势镇住了。
毕竟是跟着唐婉混出来的,陆瑶发火的时候,身上真带了几分红星厂特有的狠辣。
大厅里重新恢复了秩序。
煤球原本趴在门槛上打哈欠,见陆瑶镇住场子,满意地摇了摇尾巴,继续闭目养神。
秦川见她上手了,没邀功,退到院子里继续去检修打包带。
二楼的木楼梯上,唐婉靠着扶手,把底下的动静全收进眼底。
这丫头算是彻底历练出来了。
以后京城和沪市两条销路交到陆瑶手里,绝对稳妥。
忙到下午两点。
门外的客户终于散去,洋房里清净了不少。
陆瑶瘫坐在椅子上,猛灌了半缸子凉白开,甩着发酸的胳膊。
唐婉走下楼,把一叠刚写好的采购清单递给秦川。
“老秦,明天你去南边走一趟。名单上的两家纺织厂,去给我把他们的高密支斜纹棉样布拿回来,我要看现货。”
秦川接过纸看了一眼,点头收进口袋。
唐婉盘算着还得跑一趟外贸局打通关卡。
这时候,洋房外头的弄堂口。
一个鬼鬼祟祟的黑影躲在电线杆后面。
顾承安头发油腻,身上的中山装脏得发灰。那块用来撑门面的二手罗马表早就不知道当到哪去了。
他现在就像条阴沟里的丧家犬。
这几天他在沪市流浪,睡过桥洞,翻过垃圾桶,原本想指望沈清禾靠喇叭裤翻身带他起飞。
结果沈清禾作死惹了众怒,欠了高利贷,昨晚连夜卷铺盖跑路。
他被放印子钱的打手抓住,挨了一顿胖揍,借口尿遁才捡回一条命。
不过沈清禾跑路的时候慌不择路,落下个重要的东西。
顾承安手伸进怀里,摸出一个破破烂烂的黑皮本子。
那是沈清禾用来记录所谓未来流行趋势和市场分析的计划本。虽然有些字被脏水晕开了,但他知道这里面全是赚钱的门道。
顾承安咬着干裂的嘴唇,眼底透着算计。
唐婉不是能挣钱吗?红星厂不是风生水起吗?
他把这个本子卖给唐婉,要个一千块钱不过分吧。有了钱,他就能买张硬座车票回京城,脱离这个鬼地方。
顾承安整理了一下破衣领,深藏起眼底的贪婪,装出一副视死如归的悲壮模样,朝着红星办事处的大门走去。
他敲响了老洋房虚掩的木门。
“唐厂长,我在门口。我手里有你绝对想买的东西。”
声音沙哑,带着破釜沉舟的试探。
唐婉正端着茶杯,听到这动静,茶杯停在半空。
煤球已经从地上窜了起来,冲着门外呲出獠牙,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