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楼房间安静得出奇。窗外梧桐树叶沙沙作响,几只飞虫撞在玻璃上。
唐婉坐在红木书桌前。她手里捏着一支红蓝铅笔,笔尖悬在牛皮纸上,迟迟没有落下。
顾承安刚才嚎的那几嗓子其实全踩在了时代的脉搏上。南边要画圈了。政策口子一开,大批想要暴富的人会削尖脑袋往特区挤。倒卖批文、炒空地皮、搞皮包公司的草台班子会像雨后春笋一样全冒出来。
这对普通人来说是个捡钱的金矿。但在唐婉眼里,全是带血的筹码。
沈清禾最大的失败,就是错把“先知”当成了“能力”。在这个物资极度匮乏又即将狂飙猛进的年代,你空有眼光却没有匹配的生产力,就等于三岁小孩抱着金砖过闹市。风一刮,猪都能飞上天。风停了,摔死的就是那些只有空壳子没有真本事的废物。
唐婉不屑去特区抢那点初期的政策红利。那种没根基的钱,风险大且容易被人摘桃子。
沪市本身就是南方经济的龙头。这里有最成熟的外滩,有通达四海的海运港口。
没必要跑去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抢地皮,直接在沪市这块硬骨头上砸实基础,做合法的外贸和轻工设计,就能吃到时代最长久的一波红利。
红蓝铅笔用力压下,在牛皮纸上画出三个粗大的圆圈,最后用直线连成一个坚不可摧的闭环。
京城。有宋怀民教授的经济研究所背书,有秦砚提供的数据载荷模型。那边高校多、资源广,以后就是红星厂的研发大脑和品牌设计中心。
大西北。有着把厂子当命看待的三百多个军嫂,有退伍老兵组成的护厂队,还有陆泽的老虎团保驾护航。那是成本最低、最抗造、永远不会出乱子的生产大后方。
最后是沪市。就是她现在脚下踩着的这片地。这里的洋房、百货商场和叶文川这样的港商资源,是把西北产出的布料变成滚滚外汇的最强窗口。
三个点死死锁住。这就是红星厂未来的三角战略。
不论外面刮什么风,这块铁板谁也砸不穿。
唐婉合上牛皮纸大账册,推开木椅子,转身下楼。
一楼大厅里正忙得热火朝天。
周桂花盘腿坐在长条板凳上。她正把一捆十元面值的大团结用牛皮筋扎紧,动作利索地往铁皮箱里塞,算盘珠子在旁边被拨得劈啪作响。
陆瑶拿着一块湿毛巾,使劲擦着刚才顾承安扑在地上留下的脏泥印。
院门外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秦川大步迈进屋里,直接把那个脏兮兮的黑皮日记本扔进门边的废纸篓里。
“人送进去了。”秦川走到桌边端起搪瓷茶缸灌了口水,“联防队看了他喊的内容,定了个流氓滋事加敲诈勒索。那小子要在号子里啃几年窝头了。”
唐婉拉开主位的太师椅坐下,指节敲了敲桌面。
“大家手里的活先放一放,开个短会。”
周桂花立刻盖上铁皮箱,上好黄铜挂锁,把钥匙往裤腰带上一别。陆瑶扔掉抹布,随手在围裙上抹了两把水,快步走过来。秦川拉过板凳,腰板挺得笔直。
唐婉看着眼前的这三个人。这是她在沪市最硬的班底。
“外头的风向要变了。”唐婉开门见山,“以后会有很多人往最南边跑,搞联营、拉皮条、倒腾指标。咱们红星厂不凑这个热闹。”
她竖起三根手指,把牛皮纸上的战略原原本本抛了出来。
“我们的路子就一条,死磕实体实业。”
陆瑶听得入神,忍不住追问:“嫂子,那咱们在沪市这摊子买卖怎么往大做?今天光是散客和商场定金就收得手软了。”
“不能光看眼前的散单。”唐婉拿起桌上的水杯,
“咱们以后的格局得拉开。设计在京城做,图纸画好直接拍急电。底盘留在大西北做流水线生产,军嫂们的手艺就是保障。最后货全发到沪市。我们用沪市的港口对接外商,直接赚洋人的钱。”
周桂花一拍大腿,嗓门亮堂。
“我懂了!这就叫一头吃羊草,一头挤羊奶。咱们西北负责剪羊毛,运到沪市织成好料子卖大价钱。谁也别想在中间赚差价!”
唐婉点头认可了这个接地气的大白话。
不去跟那些盲流抢虚无缥缈的机会,而是拿实打实的机器、布料和人才堆起一座壁垒。
像沈清禾那种妄图用几张纸来撬动市场的玩法,在绝对的产能和品质面前,连当炮灰的资格都没有。
“老秦。”唐婉叫了一声。
秦川立刻从工装口袋里掏出参数本和圆珠笔。
“明天开始,你放下手里的杂活。去打听沪市几家大型机械厂的闲置设备。光有普通的平缝机不够。我要找能做外贸包装的高精度封边机、特种绣花机,还有双线锁边机。”唐婉报出一连串设备要求。
秦川握笔的手很稳,飞快记录下来。“要求精度和预算区间是多少?”
“预算不设上限,只要机器还能转,零件配得齐,全给我包圆了。”唐婉给出底气,“叶文川的港城外汇单子做成后,这几台机器的钱就是九牛一毛。”
安排完硬件,唐婉转头看向陆瑶。
“你今天理顺了拿货流程,干得不错。前端这块以后你挑大梁。你要学着怎么跟老外和港商打交道,把红星厂的牌子在华东地界彻底砸响。”
陆瑶重重点头,脸颊泛红,整个人透着股脱胎换骨的干练。
最后,唐婉的手指落在账本上。
“咱们这梧桐路老洋房,这几天全叫它办事处。这名头太小家子气,接不住以后的大单子。”
三人的注意力全被这句话吸引过来。
“从明天起,这里得改头换面。”唐婉语调上扬,“它得成为红星厂向外商和全中国展示实力的样板间。业务摊子铺开,光靠我们四个人绝对转不动。”
周桂花反应极快:“厂长,你想往这儿调人?”
“对。从大西北的骨干里挑人。”唐婉毫不犹豫,“你今晚回一趟加急电报给张营长。让他办手续,把韩春芽给我调过来。”
提到韩春芽,周桂花连连赞同。
“春芽那丫头眼力见好,在卫校夜班学得又细致。厂里的质检她抓得最严,连根多余的线头都逃不过她的手。她来准能行。”
唐婉合拢双手放在桌沿。
她不仅仅是要韩春芽来干活,她要在沪市做正规化的人才培训。打通大西北和沪市的人员流动,把见过大世面、懂外贸质检标准的骨干再送回后方,这才是源源不断的生命力。
“去弄一块好木料。”唐婉站起身,拍板定调,“找弄堂口的老木匠刻上字,刷上最亮的大红漆。明天早上九点,准备好红绸子和鞭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