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八点，梧桐路七十二号老洋房外热闹非凡。
弄堂口的老木匠带着两个徒弟，用板车拉来了一块两米长、半米宽的厚实核桃木牌匾。牌匾刷了三层大红生漆，上面刻着几个烫金大字：西北军区红星被服厂沪市样衣中心。
红绸子裹在牌匾边缘，透着股喜庆劲。
秦川穿着那身蓝工装，踩着一架四米高的木梯子，稳稳当当地把牌匾扛上门楣。他手里拿着铁锤和钢钉，三两下就把牌子钉死在厚实的青砖墙上。
梯子底下，陆瑶穿着新款的藏青色风衣，手里攥着一挂两万响的红衣鞭炮。周桂花抱着那个装钱的铁皮箱，乐得见牙不见眼。
弄堂里挤满了来拿货的采购员、看热闹的街坊邻居，还有几家国营商场的干事。大伙儿全都伸着脖子看这阵仗。
唐婉今天换了一套米白色的通勤夹克，头发利落地挽在脑后。她从兜里掏出一盒火柴，划着一根，凑到鞭炮引线上。
“呲啦”一声，火星子乱窜。
唐婉退后两步。震耳欲聋的鞭炮声接连炸响，碎红纸屑像雪花一样落了满地。煤球早就躲到了二楼阳台上，冲着底下的烟雾汪汪叫了两嗓子。
一挂鞭炮放完，空气里全是火药的硝烟味。
唐婉接过周桂花递来的铁皮大喇叭，走到台阶最高处，目光扫过底下黑压压的人群。
“各位街坊，各位老主顾！”唐婉嗓音清亮，透过喇叭传遍整条弄堂，“从今天起，梧桐路七十二号不再是临时办事处。这里正式挂牌，成为咱们红星被服厂在沪市的样衣中心！”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叫好声和掌声。
唐婉抬手压了压，继续说话。
“以后，咱们红星厂出什么新款，全在样衣中心首发。大宗采购、外贸看样、商场拿货，全按正规流程走。不论是料子还是走线，样衣中心敢给你们开最高标准的质检票！”
底下市一院的后勤主任带头喊起来：“唐厂长，有你这句话咱们拿货就踏实！红星的牌子我们信得过！”
唐婉趁热打铁，直接当众宣布人事规矩。
“既然升了级，规矩也得立。我宣布，陆瑶同志正式出任红星沪市样衣中心销售主任。以后所有的前端接单、货运排期、大客户对接，全归陆主任管！”
唐婉把喇叭塞给陆瑶。
陆瑶今天画了淡妆，整个人干练又精神。她上前一步，大大方方地举起喇叭：“感谢唐厂长的信任。各位采购员同志，以后拿红条左边排队，黄条右边补款。谁要是夹塞插队，别怪我陆瑶翻脸不认人。咱们做买卖，讲究个规矩和效率！”
这话说得脆生生，带着京城大院姑娘特有的飒爽，把几个想仗着资历往前挤的老油条镇得一句话不敢说。
唐婉指了指旁边的周桂花：“这位周桂花同志，出任财务督导。各位交的每一分钱定金，每一笔现款，全得过她的账。谁想赊账打白条，先问问周督导手里的算盘答不答应。”
周桂花响亮地拍了一下铁皮箱，咧嘴大笑：“大伙听清了啊，概不赊欠！”
简短的挂牌仪式结束，老洋房的大铁门彻底敞开。
采购员们按着陆瑶定的规矩，老老实实排成两条长龙。交钱、开票、盖戳、提货，整个大厅运转得像一台精密的齿轮机器。陆瑶算账开票的速度越来越快，秦川在后院指挥工人装车，配合得天衣无缝。
唐婉端着杯热茶，站在一楼里侧的屏风后看了半晌，转身回了二楼办公室。
临近中午，人群散去一波。周桂花提着一暖壶开水上楼，给唐婉添茶。
“厂长，昨晚我给张彪营长拍了加急电报。这会儿韩春芽那丫头估摸着已经在收拾行李，准备买火车票来沪市了。”周桂花拉开椅子坐下，擦了把额头的汗，“不过我还是有点犯愁。春芽是个好苗子，质检抠得细，但沪市这摊子事大，她一个小姑娘能压得住阵吗？”
唐婉转着手里的圆珠笔。
“周姐，我把韩春芽调过来，不是让她在这边当个普普通通的质检员。”唐婉放下笔，“咱们红星厂现在的销量翻了跟头，几百号军嫂在西北连轴转。以后机器多了，产量大了，最容易出事的就是质量。”
唐婉把几张港商叶文川留下的英文合同单铺开。
“那些港商和外贸局的人，眼睛比针尖还毒。线头多出两毫米，纽扣偏了一分，他们就能拿这个卡咱们的外汇结款。大西北的军嫂们手艺好，但她们没见过真正的高档洋装什么样。”
周桂花听得认真，连连点头。
“所以，我把这儿设为样衣中心。”唐婉点着桌上的红头文件，“韩春芽是第一批。以后我要把大西北各个车间的骨干，分批次、轮流调到沪市来待岗培训。让她们亲眼看看百货商场里的高档货，看看出口的外贸标准。”
这才是唐婉下的一盘大棋。
沪市不是一个简单的卖货档口，她要把这里打造成红星厂的人才培训基地。让那些一辈子没走出过黄土高坡的女人，在这里见世面、学规矩。等她们把最严苛的质检标准刻进骨子里，再回西北去带新徒弟。
这么循环下去，红星厂的质检体系才能永远固若金汤。
“韩春芽来了以后，先让她跟着我跑两趟外贸局的成衣库。我要让她把外汇局验货的那套标准全背下来。”唐婉说得坚决，“一个月后，她就是咱们红星厂的质检总教官。回了西北，哪怕是营长嫂子做出来的残次品，她也得敢当面剪掉。”
周桂花听得热血沸腾，猛地拍了下大腿。
“绝了！这招太绝了！等于咱们在这儿开了个黄埔军校啊！”周桂花眼睛放光，“我这就回去再草拟个培训轮换名单。咱们车间里那几个手巧的骨干，都得拉过来磨练磨练。”
办事处的业务越做越正规，每个人都像卯足了劲的马达。
下午两点多，外面日头正毒。陆瑶在楼下跟一个纺织厂的主任谈团购，秦川去货运站看机器了。
唐婉正对着账本核算下个季度的布料成本。
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柴油发动机的轰鸣声，紧接着是刺耳的刹车声。一辆绿色的偏三轮摩托车停在了洋房大门口。
煤球从阳台上探出脑袋，竖起了耳朵。
一楼大厅传来几声客气的寒暄。没过多久，楼梯上响起厚重的皮鞋声。
唐婉拉开办公室的门。
梧桐街道办的主任李玉梅走在前面，身后跟着市局的那个老刑警。两个人的脸色都十分严肃，李玉梅的眼眶还有点发红。
老刑警手里拿着一个盖着大红钢印的牛皮纸信封，看见唐婉，他站定脚步，郑重其事地把信封递了过去。
“唐婉同志，案子彻底查清了。”老刑警嗓音浑厚，“当年那封检举信，就是唐建国和秦保国合谋伪造的。南郊旧仓库查获的那些物资，也是他们侵吞的脏款。这上面是市公安局、轻工局和城南机械厂出具的联合通报文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