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二个小时过去了,南疆那边死一般的寂静。
唐婉松开一直攥在手心的那把吉普车备用钥匙。钥匙边缘的金属齿痕已经在她的掌心压出一道深红的印子。
桌上的账本翻开着。平时她看这上面的一排排数字,就像看金矿一样亲切,今天却觉得那些墨水字全在眼前重影。
煤球还在木地板上转圈。小黑狗的直觉比人敏锐得多,它焦躁地用爪子扒拉着唐婉的裤腿,喉咙里持续发出低低的呜咽。
“别转了。”唐婉弯腰把煤球捞起来,抱在怀里。
她的手掌贴着煤球温热的后背,顺着那层有些扎手的黑毛慢慢往下捋。不知道是在安抚狗,还是在强迫自己镇定。
南疆那种地方,地形复杂,天气说变就变。陆泽走之前就说过,有些路段连卡车都开不进去,只能靠两条腿翻山。如果只是设备损坏联系不上也就罢了,怕就怕遇上雪崩或者泥石流。
这一夜,唐婉硬生生在红木书桌前坐到天亮。
清晨七点,一楼大厅准时拉开排门。
老洋房里又恢复了车水马龙的忙碌。采购员们捏着钞票在门口排队,秦川在后院清点即将装车的包装箱。
唐婉换了一身挺括的深蓝色工装,洗了把冷水脸,遮住眼底的乌青,踩着高跟鞋走下楼梯。她必须稳住。这个样衣中心刚挂牌,她是所有人的主心骨。
“嫂子,你看一下这三份轻工局的批量订单。”陆瑶拿着一沓牛皮纸快步走过来,“他们要加急,给的定金比平时高两成,要求月底前必须在西北交货。”
唐婉接过单子,扫了一眼数量和交期。
她拿起桌上的圆珠笔,直接在“加急”两个字上画了个大大的叉号。
“不行。”唐婉声音清冷,“跟他们说,红星厂的产能排期是死的。月底交不出五千件。让他们要么等,要么退定金。咱们不接乱节奏的活儿。”
陆瑶愣了一下。平时遇到这种送上门的钱,唐婉总有办法调动车间把产量榨出来,今天却拒绝得这么干脆。
她抬头看了唐婉一眼。唐婉的脸色白得没有血色,嘴唇也干得很,平时那股运筹帷幄的从容劲里,夹杂着一丝不明显的急躁。
“怎么了?”唐婉头也没抬。
“没啥。我这就去回绝他们。”陆瑶咽下心里的疑惑,拿着单子转身回了前台。
一上午的时间,唐婉坐在屏风后面的小茶几旁。她机械地翻看着韩春芽送来的质检报告单,指出几个走线的隐患问题。每一句话都挑不出毛病,精准且直击要害。
可就在韩春芽准备离开时,唐婉端起桌上的搪瓷杯喝水。杯子里的水早就凉透了,她一口气喝了半杯,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韩春芽眼尖,轻声提醒:“厂长,那水是昨晚剩的。”
唐婉拿杯子的手僵了一下。“知道了。去忙你的。”
下午两点。人群稍微散去。
唐婉把账本扔给周桂花,自己抓起挂在门后的风衣穿上。
“周姐,盯一下前厅。我出去办点事。”
没等周桂花回话,唐婉已经带着煤球快步走出了弄堂。
她没有去纺织厂,也没有去外贸局,而是直接进了梧桐街口的国营邮电局。
这里有直拨全国的长途电话亭。
唐婉拍出两块钱押金,拿起那个笨重的黑色话筒,拨了一串烂熟于心的号码。这是大西北老虎团一营营部的军用外线。
接线员转接了足足两分钟,电话那头终于传来了熟悉的大嗓门。
“喂,这儿是老虎团一营,找谁。”张彪的声音透着股沙哑和疲惫,显然也是几天没合眼。
“张营长,是我。”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钟。
紧接着,张彪的语气刻意放得轻快了些:“哎哟!是嫂子啊。沪市那边发财了吧,找我有啥指示?”
唐婉没有跟他绕弯子。
“张彪,跟我说实话。”唐婉手指死死抠着电话亭的木头边缘,“陆泽带的调研队,是不是失联了。”
张彪在电话那头重重喘了口粗气,他知道瞒不住这个精明的嫂子。
“嫂子,你别慌。”张彪压低声音,“前天晚上,南疆二号哨所那边遭遇了罕见的倒春寒,暴风雪把路封死了。团长他们的队伍进了黑风口,那地方磁场乱得很,对讲机波段全被屏蔽了。”
“搜救呢?”唐婉连呼吸都放慢了。
“军区首长已经派了直升机过去扫了三遍。雪太大,找不到标记。”张彪咬着牙,“不过你放心。咱团长啥大风大浪没见过,当年在老林子里被野狼围了七天都没事。他肯定带着队伍找防空洞避险去了。”
唐婉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大雪封山的惨烈画面。在零下三十几度的高原雪山里,人只要停下脚步就会被冻成冰雕。
“有消息,第一时间打给我。”唐婉说完,直接挂断了电话。
走出邮电局,沪市的弄堂里刮起了凉风。
唐婉觉得脚底发虚。以前在商场里跟那些老狐狸过招,面对几千万的资金盘崩盘,她连眼皮都没眨过。因为钱没了可以再赚,局破了可以再布。
唯独现在,她满脑子全是那个穿着作训服、满身匪气却会给她端洗脚水的糙男人。
入夜,老洋房二楼没开灯。
唐婉把自己扔进真皮转椅里。她意念一动,从空间基地里调出了几杯高浓度的灵泉原液。
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灌下去,却压不住胸腔里那颗狂跳的心脏。
她把脸埋在手心里。
自己这个精致的利己主义者,这辈子算是彻底栽了。栽在那个满嘴粗话、只会用命来护着她的兵痞身上。
她曾经以为自己只爱钱,只信攥在手里的机器和合同。可现在,要是能让陆泽平平安安地推开这扇木门,她宁愿把满院子能换外汇的货物全砸了。
煤球跳上椅子,用毛茸茸的脑袋蹭着唐婉的手背。
唐婉反手搂住小狗,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熬过了这漫长的一夜。
次日清晨。天灰蒙蒙的,外面飘起了牛毛细雨。
老洋房的一楼大门还没打开。
弄堂外面的青石板路上,突然传来一阵清脆又急促的自行车铃声。
“叮铃铃。”
自行车的刹车声在七十二号门口刺耳地响起。
紧接着,邮递员穿着绿雨衣,用力拍打着铁皮大门,粗着嗓子在雨里高喊。
“梧桐路七十二号。西北红星厂。唐婉同志。”
“有加急电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