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位领导，专家，代表同志们。”
她一开口，声音里刻意带上了几分南方特区刚兴起的港台腔，语速很快，
“我常年在特区一线摸爬滚打，听了一上午的文件，我只有一句话。既然上面要放开经济，步子就该迈得再大点！”
整个会场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全聚在她那身扎眼的大红底色碎花衬衫上。
沈清禾非常享受这种万众瞩目的感觉，她抬高下巴：“要盘活轻工业，靠老厂子慢吞吞地转型根本来不及。真正能立刻见效的，是全面放开私人小作坊，大力鼓励个体户单干！”
这话一出，前排好几个端着保温杯的老首长眉头拧成了疙瘩，底下也是一片哗然。
在这个“投机倒把”的帽子还没完全摘干净的节骨眼上，公开在部委牵头的大会上喊全面放开私人作坊，这调子定得太野了。
沈清禾听见底下的议论，非但不怯场，反而越说越兴奋。
“个体户灵活！几个人，两三台旧缝纫机，接了单子当晚就能出货。这就是速度！
咱们不能再让那些条条框框绑着手脚，更不能像某些军属厂子、街道办副业那样，几百号人养在一个大院里，吃大锅饭，效率低下。
只要把这些限制全敲碎，引南方资本进来，靠千万个小作坊代工，一个月就能吃下整个华东大区！”
她这番话，句句都在给红星厂这种有组织有纪律的大厂上眼药。
说白了，就是吹捧她那种空手套白狼、随时可以卷铺盖走人的皮包公司模式。
宋怀民端着掉漆的军绿搪瓷缸子，喝了口茶，冷笑出声。老头斜着眼看了一眼身边的唐婉。
唐婉连头都没回。她手里的英雄牌钢笔在牛皮纸本子上快速滑动，利落地写下几个词：退货兜底、税收界定、质检追责。
写完，唐婉把笔帽盖上。
沈清禾在后面洋洋洒洒地讲着她如何规划南方工厂的发展版图，怎么利用剪刀差赚大钱。
等她那篇没有一个落地数据的发言讲完，会场后排那些急着捞一笔的散户个体户带头鼓起掌来。
沈清禾满脸骄傲，挑衅地盯着前排唐婉的后背。
掌声还没落下，唐婉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她没有去过道的麦克风前，她穿着笔挺的米色通勤夹克，直接转过身。目光越过层层叠叠的参会代表，直直对上沈清禾那张浓妆艳抹的脸。
礼堂里的掌声渐渐停了，所有人的视线跟着在两人身上打转。
“沈顾问这番大放开的理论，很有前瞻性。”唐婉声音不大，吐字却清晰得很，整个前排听得清清楚楚。
沈清禾愣住。她准备了一肚子的词儿等着反驳唐婉的打压，结果对方居然当众夸她有前瞻性？
旁边几个轻工局的一把手也转头看着唐婉，搞不懂这个被宋教授看好的西北女厂长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唐婉没理会众人的眼神，她看着沈清禾，语调平稳得像是在谈一桩寻常买卖。
“国家发展确实需要活水，放开个体户和小作坊也必定是未来的大趋势。沈顾问说得对，他们速度快，出货猛。”
唐婉顿了顿，语气转冷，“可是沈顾问忘了提最重要的一点。水放进来了，装水的池子修没修？”
沈清禾脸色一僵：“你什么意思？”
“意思很简单。”唐婉盯着她，
“几台旧缝纫机确实能连夜出货。但如果是出了几千条用劣质硫化染料染出来的喇叭裤呢？一下雨就掉色，烂裆，老百姓腿上起满红疙瘩。
这种残次品到了商场里，出了事，没有公章，没有正规厂房，那些几个人凑起来的小作坊头目直接卷着钞票跑路，地方公安上哪去抓人？”
这话像个巴掌，精准地扇在沈清禾的脸上。沪市国营二厂那批烂裆喇叭裤的底子，直接被唐婉在大庭广众之下掀了个底朝天。
沈清禾涂着口红的嘴唇直哆嗦，手死死捏着麦克风的铁杆：“个别情况不能代表全部，做生意哪有不出错的！”
“做买卖当然有错率。所以我才问，兜底的规矩在哪？”唐婉目光移向主席台上的部委领导，声音拔高了两度，“咱们今天谈试点，谈放开，绝对不能只谈赚钱，不谈责任！”
几个部委的实干派老领导纷纷坐直了身子，拿出笔记本开始记录。
唐婉条理清晰地抛出红星厂的模式。
“红星厂大西北车间现在有三百多名军嫂。我们不是吃大锅饭，我们实行计件工资，多劳多得，这和个体户的内核是一样的。但在这之上，我们有铁打的规矩。”
她竖起一根手指：“第一，备案和税收。不管小作坊多小，只要卖货，必须在地方工商备案，设公章，明算账，按流水拿税票。国家给个体户活路，个体户就得给国家交账本，绝不能让黑市的现金流冲烂了市场的盘子。”
唐婉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质检标准。红星厂从下布料到成衣，过三道死卡。衣服上多出两毫米没剪干净的线头，整件重做。小作坊追求快，可以。但质检标准必须和国营大厂拉齐。商场进货必须索要质检出库单，出了问题，顺着单子找人，砸锅赔钱。谁也别想钻空子拿残次品去糊弄老百姓兜里的血汗钱！”
掷地有声的两条铁规矩砸下来，主席台上几位白头发的老专家带头鼓掌。
这次的掌声比刚才沈清禾讲大饼时热烈得多，也实在得多。那些真正在基层干轻工的老干部们眼眶都热了。这才是解决问题的态度。大放开确实能盘活市场，但要是不把这紧箍咒戴上，底下很快就会乱成一锅粥。
唐婉说的不仅是生意，更是给即将到来的政策洪流修了一条防洪堤。
沈清禾站在麦克风前，彻底成了个被晾在干滩上的小丑。她引以为傲的“南方经验”，被唐婉拆解成了没有底线的投机倒把。
“你这是打压个体经济！”沈清禾急了眼，一把抓过麦克风喊出声，“搞那么多条条框框，把人都管死了，谁还敢单干？做买卖就是要先野蛮生长，胆子大才能发大财！”
“野蛮生长不等于诈骗犯罪。”唐婉回得干脆利落。
两人隔着半个会场，针尖对麦芒。
整个礼堂的气氛被推到了顶点。台下的代表们分成了两派，交头接耳的议论声越来越大。
就在这火药味快要把屋顶掀翻的时候。
坐在唐婉旁边的宋怀民教授，慢悠悠地放下了手里的军绿色搪瓷缸子。杯底和桌面碰撞，发出一声闷响。
老头站起身，伸手拉过桌上的备用麦克风，目光锐利地扫过全场。
“光在底下吵吵有什么用。”宋怀民嗓门洪亮，直接敲了敲桌子，“既然方向有了分歧，那就放到台面上掰扯清楚。红星厂的唐婉，新星合作社的沈清禾。你们两个，现在就站到主席台前面来。”
宋怀民看向主席台上的几位大首长，征得同意后，转头盯住两人。
“当着全国轻工代表的面，咱们今天就办一场公开辩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