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怀民这句话一落地,整个礼堂安静得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
几位部委的大首长交头接耳说了两句,坐在中间那位头发花白的老人点了点头,抬手冲台下比划了一下。
“既然是研讨会,就该听听最真实的火药味。两个女同志,一个代表西北大厂,一个代表南方特区试点,很有典型意义。上来吧,麦克风给你们准备好了。”
主席台旁边的工作人员立刻搬来两个支架麦克风,一左一右摆在台前空地上。
唐婉合上手里的牛皮纸本子,拔下别在领口上的英雄牌钢笔卡在本子封皮上,站起身理了理米色的通勤夹克。
她没有一点局促,迈着平稳的步子从第三排走了过去,站到左边的麦克风前。
后排的沈清禾暗暗咬了咬牙,踩着黑色漆皮高跟鞋,扭着腰肢从加座区一路挤到前面。
大红底色的碎花雪纺衬衫在水晶灯底下直晃眼,她站定在右边的麦克风前,伸手把麦克风的高度调低,下巴习惯性地扬起。
两个人并排站在全场几百号大干部和经济专家面前,一左一右,气场完全是两个极端。
宋怀民端着搪瓷缸子,靠在椅背上发话:“不搞人身攻击,就谈经济走向。现在的局面是放开搞活,到底怎么个放法。南方新星合作社的代表,你先说。”
沈清禾深吸气,脑子转得飞快。
她不蠢,刚才被唐婉当众掀了烂裆喇叭裤的底子,底下老干部的脸色已经很难看了。如果再顺着刚才那番“野蛮生长”的话头往下说,今天她这个特区顾问的头衔就算彻底栽在京城了。
她必须偷换概念,把黑的说成灰的,再把灰的镀上一层时代大义的金边。
“各位领导。”沈清禾双手扶着麦克风,语气缓和了不少,带上了一副痛心疾首的做派,
“唐厂长刚才提到质量,提到责任,我百分之百赞同。没有哪个做生意的想卖烂货。但我们必须睁开眼看看现在的国情!”
她的声音在礼堂里回荡,显得极具煽动性。
“我们穷得太久了!物资缺口大得像个无底洞。南方特区刚画了圈,无数的外资和港商拿着大把的现钞在关口排队,他们要的是什么?是代工厂,是廉价的人力和极端的出货效率!”
沈清禾越说底气越足,甚至转头看向唐婉。
“唐厂长,你的红星厂确实厉害,三道质检,层层卡死。可你想过没有,按你这种走审批、走正规流程的搞法,一天能做多少件?南方特区一天的吞吐量你吃得下吗?”
沈清禾伸手指向大门外。
“时间不等人,红利更不等人!等你们按部就班把条条框框立好,特区那些外资早就因为等不及而转投其他国家了。
现在要的是先上车后补票,先解决有无问题,再回过头来抓质量。用最快的速度把外面的资本引进来,把摊子铺大,这才是真正的胆识!怕犯错就什么都不干,那我们这辈子都别想翻身!”
这番话一出,会场里好些南方来的个体户代表纷纷点头。就连前排几个做外贸的轻工局领导,眉头也舒展了一些。
确实,特区现在就是在抢时间,讲究时间就是金钱。沈清禾这套“先上车后补票”的论调,很符合那些急于求成、想大干快上的投机者心理。
沈清禾看着台下的反应,嘴角压不住地上扬。她就不信,在滚滚而来的时代浪潮面前,唐婉那套死板的厂长作派能辩得赢她这个熟知未来三十年走向的穿越者。
宋怀民喝了口浓茶,没吭声。
全场的目光齐刷刷地移到了唐婉身上。
唐婉站得笔挺,手里的牛皮纸本子随手放在旁边的木桌上。她没有去摸麦克风的铁杆,只是静静地看着沈清禾表演完。
“沈顾问这番大义凛然的话,在南方招商的时候没少背吧。”唐婉开口了,清亮的嗓音里没有一丝火气,却透着冰碴子。
“你讲胆子,讲速度。你说先解决有无,再解决好坏。”唐婉摇了摇头,“这话说得真漂亮,可剥开外衣,里头全是吃人的算计。”
沈清禾脸色一变:“唐婉,你这是强词夺理,改革怎么可能没有阵痛!”
“谁的阵痛?老百姓的阵痛吗!”唐婉突然拔高音量,声音通过扩音器砸在每一个人的耳膜上。
她一步离开麦克风,从米色夹克的内兜里掏出一张对折的牛皮纸,直接甩在桌面上。
“你口口声声说外资等不及,要把摊子铺大。你知道什么叫真摊子,什么叫烂摊子?你放纵手底下的作坊用劣质硫化染料,做出一堆一下雨就掉色烂裆的裤子,老百姓辛辛苦苦攒了半年的布票和钱,换回去一堆破烂。你卷了加工费去特区当你的政策顾问,留下那些哭爹喊娘的女职工在厂房门口泼脏水。”
唐婉盯着沈清禾因为心虚而收缩的瞳孔,步步紧逼。
“这是解决有无?这叫抢劫!老百姓拿真金白银支持市场,你回馈他们一堆工业垃圾。今天你敢糊弄国内市场,明天外资把单子交给你,你也敢拿这套垃圾糊弄老外?”
唐婉转过身,面向主席台。
“各位领导。沈顾问有一句话说对了,特区确实引来了外资。但外资不是傻子,人家来找代工,要的是便宜加上稳定。你连最基本的质检标准都没有,机器是凑的,布料是黑市捞的残次品,交货全看老天爷心情。”
唐婉指着旁边的沈清禾。
“这种没有底线的速度,只会给中国的制造业贴上‘粗制滥造’和‘骗子’的标签。只要有一次出洋相,人家外商转头就走。这种人赚了一笔快钱跑了,砸的却是咱们国家刚想打开的国际信誉和外贸盘子!”
会场里一片死寂。
刚才还觉得沈清禾有理的人,现在后背全都冒出了一层白毛汗。
外贸无小事,坑国内老百姓已经够缺德了,真要把这套空手套白狼的把戏搬到洋人面前,毁掉的是国家刚搭起来的信誉金字塔。
沈清禾被逼到了墙角,指甲死死掐着掌心。她不甘心,咬着牙反击:“那照你的意思,没建好大厂房就别接单了?你这就叫纸上谈兵,外汇难道是在你那堆规矩里变出来的?”
唐婉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在麦克风里听得清清楚楚。
“沈顾问大概没去打听打听。就在上个星期,沪市。”唐婉拿起那张牛皮纸,展开,举在胸前,
“红星厂凭借严格的三道质检卡点,和港商签下了三千件高密支斜纹棉风衣的试销合同。离岸价八块,预付一万两千美金定金,全额汇票现结。”
全场猛地响起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一万两千美金的现款!在七十年代末,这绝对是一笔能惊动部委的天文数字。
“这就是你嘴里慢吞吞的大厂拿下的外汇。”唐婉把合同回执拍在桌上,目光锐利,
“红星厂的衣服,从布料缩水率、拉链咬合度到走线密度,全部高于港城标准。人家看完样衣,二话没说直接打钱。我们同样是用二手设备,同样是大西北的女工,为什么人家认我们?”
唐婉转过头,一字一顿地丢给沈清禾最后一击。
“因为我们赚的是辛苦钱,更是干净钱。你讲胆子,我讲底线;你讲速度,我讲信用。商业的本质永远是价值交换,而不是靠信息差去割老百姓的韭菜。”
话音落地,唐婉没再看沈清禾那张已经失去血色的脸,伸手拔下那根英雄牌钢笔,别回夹克领口。
整个礼堂被她这番剥皮抽筋的论调彻底镇住。
坐在宋怀民旁边的一个经济研究所老院士,猛地站起身,双手用力拍在一起。
啪、啪、啪。
紧接着,像是在热油锅里泼了一瓢冷水,雷鸣般的掌声在大礼堂里轰然炸开。
前排那些轻工局的老干部们个个眼眶发热,拼了命地鼓掌。这是最纯正的实业逻辑,是一记打在投机倒把者脸上的响亮耳光。
唐婉被如雷的掌声包围,她微微低头向主席台致谢,准备走回自己的座位。
就在她抬起头的当口。
礼堂最后排那扇厚重的红木双开大门,发出“吱嘎”一声闷响,被人从外面推开了一半。
走廊的白炽灯光顺着门缝倾泻进昏暗的后排过道。
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站在光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