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分之十？还是百分之二十？”陆泽跨前一步。高大的身躯带着极强的压迫感，把沈清禾头顶的光线挡得严严实实。
他身上没散尽的土腥气和火药味直往外冲。沈清禾被逼得退后半步，高跟鞋踩在红地毯上打了个滑。她大波浪长发乱了，嘴唇发颤，一句话也接不上来。
陆泽单手翻开那沓牛皮纸报表。他那长满粗糙老茧的手指重重敲在最后一页的汇总单上。
“在南疆二号哨所防区，气温降到零下三十五度。运货卡车连翻三个跟头砸进雪窝子，五千套红星厂生产的防寒服和防冻物资在雪底下埋了三天三夜！”
整个大礼堂安静得落针可闻。
“第四天挖出箱子，外面木板全碎了，但里面的聚乙烯铝箔防潮膜没裂一条口子，高频热合封口没漏半点气！五千套防寒服发到战士手里，干爽透气。抗风保暖。整条生命运输线的破损率，是零点一！”
零点一这个数字砸出来。前排好几个重工业厂的一把手齐齐倒抽一口凉气。
在当下粗糙的运输条件下，普通麻袋装运棉纺织品走两千公里绿皮火车皮，起步就得折损好几个点。遇到雨雪天受潮发霉更是家常便饭。
红星厂在遇到雪崩和严寒的绝境下，把运损率压到了零点一。这是真刀真枪拼出来的硬实力。
陆泽迈开大步，把那份带有暗红色血指印的报表递到中间那位头发花白的大首长面前。
“首长，这是前线十三天实打实的抗寒抗造数据。底下的红手印是二号哨所全体官兵按的。这批衣服和包装，救了全团三千号兄弟的命。”陆泽立正敬礼。动作利落干脆。
大首长站起身，双手接过那份沉甸甸的报表。他仔细看了几眼，上面清晰记录了布料抗撕裂程度、保温时效，还有那个立下大功的真空防潮膜技术指标。
“好！好啊！”大首长连说两个好字，眼眶发热。“前线战士的命保住了，这就是天大的功劳。这数据比讲多少大道理都管用。”
沈清禾不甘心彻底变成笑柄。她双手抓住麦克风铁架，拔高嗓音大喊：“那包装成本呢！用这种好材料包衣服，成本早超标了。特区外资要的是便宜代工，红星厂这种不计成本的搞法根本没有利润空间！”
她还在挣扎，企图把红星厂说成是乱砸钱的作秀。
唐婉站在麦克风前。她看着急赤白脸的沈清禾，没动肝火。她拉开公文包的拉链，抽出一本薄薄的账本，直接摊在桌面上。
“沈顾问在南方见了几张票子，眼界就剩这点蝇头小利了。”唐婉声音清脆利落，“高频热合包装初期研发确实花钱。但我找京城大学数学系的顾问做过数据载荷模型。重新测算了机械式温控反馈。我们把国产热合机的封口温度波动压下来，材料浪费率直降百分之二十二。”
唐婉敲了敲账本，抬眼扫向全场专家。
“这层防潮膜均摊到每一件衣服上，成本只增加了三分钱。”
三分钱这几个字清脆响亮地甩在沈清禾脸上。
“我花三分钱的包装成本，保证几千公里外港商收到的货完好无损。我凭这零点一的运损率，拿到一万两千美金外汇！沈顾问，这笔账是亏还是赚？”唐婉语速极快，一气呵成。
底下那些轻工局的老干部听得两眼放光。能用三分钱解决坏损大痛点，这买卖赚翻了。
“这才是搞实业的真章法。”宋怀民教授拍了下桌子，“不靠投机取巧，靠技术改造降成本。拿粗制滥造的残次品去换钱那是小偷行径。用技术壁垒打通物流瓶颈，这才是堂堂正正的正路。”
沈清禾哑口无言。她死抠着麦克风杆，脸上的血色退得干干净净。她带着未来几十年的记忆想在这里指点江山，结果被唐婉这套实打实的质检体系按在地上狠摩擦。
大首长把报表合上，目光赞赏地看着并排站立的陆泽和唐婉。
男人一身泥土军装，铁骨铮铮。女人穿着米色夹克，干练沉稳。两人站在一起，气场契合得挑不出半点刺。
“你们这两口子，真是给咱们全国的军属工厂长了脸。”大首长朗声笑起来，“一个在前面冲锋陷阵会打仗，一个在后面坐镇大本营会算账。这后勤防线交给你们，我们这帮老家伙放心踏实。”
礼堂里响起一阵善意的笑声和极其热烈的掌声。
这就等于给红星厂的模式拍板定调了。这次青年经济研讨会彻底成了红星厂名扬全国的跳板。有了这句评价，往后红星厂要设备要车皮，那就是一路绿灯。
唐婉长长舒了一口气。她转头看向身旁的陆泽。
陆泽也偏过头看她。他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里全是毫不掩饰的骄傲。他家小丫头刚才这副护短讲规矩的模样，太招人稀罕了。
陆泽不管台下几百号人盯着。他伸出那只长满粗茧的大手，一把包住唐婉的手。男人的掌心滚烫，茧子摩擦着她的手背。
唐婉没抽回手。她摸了摸衣服里那枚青白玉扣，指尖在陆泽的掌心轻轻挠了一下。这十三天的绝境生还和提心吊胆的牵挂，全在这紧紧一握里落到了实处。
随着首长的表态，礼堂里的风向全变了。那些南方个体户老老实实坐回椅子上当鹌鹑。谁也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去触领导的霉头。
眼看大首长准备做总结发言给大会画句号。沈清禾喘气越来越粗。她知道如果就这么散会，她这个特区政策顾问的头衔就算废了。外商知道她在京城被批成这样，肯定撤资走人。
必须翻盘，死也要砸出一条口子。
沈清禾伸手拉开那件大红底色碎花衬衫的口袋。手有点抖，她硬是掏出一份折叠整齐的厚重文件。蓝色塑料皮外壳上盖着好几个外贸红章。
“各位领导！”沈清禾拔高尖嗓，刺耳的声音通过音响传遍会场。
众人不满地转头看她。
沈清禾完全不要脸面了。她双手高举那份蓝色文件。
“红星厂包装好、外汇单子漂亮。那只是运气好碰见有钱的港商。我今天代表新星轻工合作社，带了真家伙来。”
她大步冲到桌前。把文件重重拍在距离唐婉不到半米的地方。
“上个月，新星合作社通过特区外贸窗口，正式和东南亚两家大洋行签了长期供货合同。第一批货是五万件男式纯棉长袖衬衫，交货期三个月。”
五万件！
这个数目让礼堂里再次炸开锅。连几个省局领导都变了脸。在七十年代末，一笔五万件的出口服装大单能盘活几个大型国营厂。
红星厂三千件算是精品突破，可五万件就是实打实的产能怪兽。特区那边的政策红利着实吓人。
沈清禾仰起下巴。先前的难堪一扫而空，重新换上胜券在握的神气。
“这五万件衬衫，不用搞什么昂贵的包装和机械设计。只要有人有缝纫机，就能大把大把赚代工费。这才是南方解决就业、盘活经济的王道。”
她恶狠狠盯着唐婉，“唐厂长，三千件高档货算什么。咱们轻工业要壮大，得靠这五万件十万件的大单子堆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