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厂长,三千件高档货算什么。咱们轻工业要壮大,得靠这五万件十万件的大单子堆出来!”
沈清禾的声音在扩音器里回荡。
五万件衬衫,这几个字像一块大石头砸进平静的湖面。礼堂里那些刚才还对沈清禾嗤之以鼻的代表们,再次交头接耳起来。
数字太吓人了。
在当前物资调配还要走计划审批的年月,五万件成衣的出口单,足够养活两三个上千人的国营大厂。南方特区要是真把这单子分包给个体户作坊,确实能掀起一场轰轰烈烈的发财狂潮。
宋怀民教授端着搪瓷缸子的手停在半空,眉头拧成个死结。
连坐在中间的部委首长也往沈清禾手里那份蓝色外贸文件上多看两眼。外资、大订单,这正是眼下急缺的活水。
沈清禾仰起下巴,大红底色的碎花衬衫在水晶灯下格外扎眼。她把文件外壳翻开,故意露出上面盖着的东南亚洋行全英文大印。
底牌打出来了,这就叫资本降维打击。
她认定唐婉这回肯定没词儿了。大西北那个军属被服厂撑死也就几百个女工,拼产量,怎么和南方遍地开花的小作坊比?
陆泽站在唐婉身前,黑眸一沉。他长年带兵,对数字极其敏感。五万件军装都需要全军区后勤部联动三个月,一帮南方散户怎么可能吃得下这么大的盘子。
他粗糙的大手覆上桌沿,刚要开口骂人,手背却被一只温软的小手按住。
唐婉从陆泽高大的身躯后头走出来,站到桌前。
她看了一眼沈清禾手里那份印着红戳的合同,非但没有恼怒,反而轻轻抬起手,拍了两下。
清脆的掌声在安静的大礼堂里显得格外突兀。
“五万件男式纯棉长袖衬衫,交货期三个月。东南亚大洋行的大手笔。”唐婉语调平和,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我在这里先祝贺沈顾问和南方新星合作社,拿下了这笔大外汇单。”
沈清禾愣住。
她准备好了一肚子反驳唐婉的腹稿,全卡在嗓子眼里。对方居然没有跳脚质疑,反而当众祝贺她?
台下的老专家和厂长们也面面相觑。
唐婉没给沈清禾回神的机会,手指点了点自己桌上的牛皮纸本子。
“既然沈顾问把合同摆在了这全国轻工研讨会的台面上,咱们今天在场的全是一线搞实业的同行。大家不妨把这五万件大单子当个实战沙盘,好好学学特区先进的生产调配经验。”
唐婉话锋一转,语气从平和直接转为极具穿透力的质问。
“五万件纯棉男式长袖衬衫,耗布量极大。我算了一下,哪怕按最精简的裁床排料,至少需要十三万米的高支数纯棉布。”唐婉盯着沈清禾的眼睛,“沈顾问,你们合作社去哪调这十三万米正规棉纱?”
沈清禾脸上的得意僵住。
她只知道到处拉投资谈代工,脑子里装的全是后世的政策风口,压根就没算过做五万件衣服需要多少米布。
“南方特区挨着沿海,我们自然有渠道筹集面料,用不着唐厂长操心!”沈清禾强行拔高音量。
“渠道?”唐婉冷笑出声,“南方正规国营棉纺厂的指标早就排满了,你根本拿不到调拨条子。你所谓的渠道,是不是去黑市收那些参差不齐的次品棉纱,或者是走私来的洋垃圾碎布头?”
台下一片哗然。懂行的厂长们纷纷点头。十三万米的好棉布,没有部委红头文件,凭空变不出来。
沈清禾急了:“我们可以化整为零,让底下的小作坊自己去收布料!能做出来就行,不管白猫黑猫,出货就是好猫!”
“让小作坊自己收布?好,那我们谈第二个问题。”
唐婉根本不给她喘息的机会,双手撑在桌面上,气场全开。
“五万件男式衬衫,你要散给两三百个小作坊去做。每家作坊的机器新旧不一样,线轴张力不一样。张三家做出来的领口大一寸,李四家做出来的袖口短半截。更要命的是,两三百家作坊去黑市找来的布,缩水率和色牢度完全不一样!”
唐婉的声音穿透整个大礼堂,敲打着每一个人的耳膜。
“这就意味着,你交到东南亚洋行手里的五万件衣服,是用一百种不同颜色的白布、一百种不同缩水率的烂纱拼凑出来的破烂!”
沈清禾脸色刷地白了,嘴唇哆嗦着:“我会安排人去查验……”
“你拿什么查验!”唐婉厉声打断她,“五万件成衣的质检,需要一个至少二十人的专业质检科连轴转半个月。你那皮包公司一样的合作社有专业的质检总工吗?有国际标准的抽样流程吗?你懂纯棉衬衫下水后的经纬缩水率公差必须控制在多少毫米以内吗!”
连环三问,字字诛心。
沈清禾双手死死捏着那份外贸合同,指甲深深陷进蓝色塑料皮里。她懂个屁的缩水率公差,她满脑子都是怎么靠这份合同回去圈钱抽成。
“做外贸代工,你以为是在菜市场卖白菜,糊弄完就能跑?”唐婉从桌子后面绕出来,逼近沈清禾半步。
陆泽默契地往前跨了一步,高大的身影把唐婉半护在身侧。身上没散尽的火药味和血腥气混在一起,压得沈清禾腿肚子转筋。
“东南亚洋行不是来搞慈善的。”唐婉盯着沈清禾惨白的脸,一字一顿把实业的残酷真相扒了个干净,“国际外贸合同里都有极为严苛的质量违约条款。一旦这五万件衬衫因为面料色差、尺寸不一、缩水严重被判定为残次品,对方不仅会拒付尾款,还会按合同总价索赔三到五倍的违约金!”
礼堂里的倒吸凉气声此起彼伏。
那些南方来的个体户代表全缩着脖子不吭声了。三到五倍的违约金,这要是砸下来,谁接这单子谁家破人亡。
“这笔违约金,洋行找谁要?找你沈顾问吗?”唐婉看着她,“你没有厂房,没有实名抵押的资产。出事的那一天,你早就买好火车票跑路了。最后留下来倾家荡产替你顶锅的,是那些拿着自家几台破缝纫机、连夜帮你赶工的穷苦老百姓!”
“你胡说!”沈清禾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嗓子尖利地破了音。
她举着合同乱挥,完全失去了刚才那副运筹帷幄的从容做派。
“我是去搞建设的!这是合同!白纸黑字的合同!只要赶出货就能拿钱!”她歇斯底里地喊着,妄图抓住最后一点面子。
宋怀民教授摇了摇头,把手里的搪瓷缸子重重放在桌上。
中间的那位大首长叹了口气,直接对着旁边的会议记录员摆了摆手:“行了,满嘴跑火车。这种打着合作社名义搞投机的空壳子,下去后让外贸局好好查一查他们的资质审核。”
这句话等同于直接宣判了沈清禾死刑。
部委首长一句话,沈清禾在南方拿到的那些批条和合作协议,回去后绝对会被查个底朝天。外商一旦知道她没资质没底线,合同立马作废。
沈清禾身子一软,高跟鞋崴了一下,差点跌倒在红地毯上。她手里那份刚才还被她当成王牌的合同,这会儿成了个随时会爆炸的烫手山芋。
她死死咬着牙,盯着唐婉那张沉静的脸,心里涌出巨大的恐惧。
直到这一刻,她才真真切切地意识到,哪怕她脑子里装着未来几十年的历史大风向,没有扎实的供应链、没有严苛的管理执行力,她在这个时代连唐婉的一根头发丝都赢不了。
研讨会就在这极其戏剧性的场面中进入了尾声。
主持人宣布散会,老干部和专家们起身往外走,互相探讨着今天红星厂带来的震撼。沈清禾趁乱抱着文件,灰头土脸地从侧门溜了。
陆泽把那份带血的军需报告收回内兜里,低头看着正在整理牛皮纸本子的媳妇。他长臂一伸,拿过唐婉手里的本子,单手揽过她的肩膀,护着她往礼堂后门走。
就在两人刚走下主席台台阶的时候,过道尽头站起一个男人。
男人穿着剪裁极其考究的深灰色毛呢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手里捏着一个纯金打造的打火机。他一直在礼堂最后排旁听了整场会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