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婉把举报信扔在桌上,拿铅笔敲了两下桌面。
“顾承安这脑子,被门夹过还是被驴踢过?”
陆泽靠在门框上,胳膊抱在胸前。
“他以为研讨会纪律组是他家开的杂货铺,写张纸就能告状?”
唐婉没急着回话,把信纸翻到第二页。顾承安洋洋洒洒写了三大段,核心就两条:陆瑶和秦川在办事处搞资产阶级恋爱作风,影响恶劣;唐婉利用外贸合同搞投机倒把,侵吞国家外汇资源。
用词倒是挺讲究,又是“作风问题”又是“国有资产流失”,还特意引用了几段政策文件的原话。
看来在京城大学混了这么久,别的没学会,扣帽子的本事倒是练出来了。
“他这封信,写得很用心。”唐婉把信纸叠好,放进牛皮纸文件夹里,“连政策条文都查了,说明不是临时起意,憋了有一阵子了。”
陆泽走过来,拿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怎么处理?我让张彪去把他拎过来?”
“不用。”唐婉摆手,“他既然敢往研讨会纪律组寄举报信,那就让纪律组来查。查得越细,对他越不利。”
她从公文包里抽出三个文件夹,按顺序摆在桌上。
第一个文件夹,是陆瑶和秦川确立对象关系的书面报告,上面盖着红星厂驻京办事处的公章,还有军区政治部关于军属工厂人员婚恋的备案说明。日期比顾承安写举报信早了整整两周。
第二个文件夹,是叶文川十二万件长约合同的完整副本。离岸结算价、外汇汇票编号、部委批文编号、外贸局备案号,一个不缺。合同末尾盖着叶家贸易行的钢印和红星厂的公章,白纸黑字,合法合规。
第三个文件夹,是宋怀民教授亲笔签署的学术推荐信,附上红星厂质检体系的数据载荷模型和防潮包装技术报告的副本,上面有秦砚的签名和兵器工业部的收件回执。
唐婉把三个文件夹摞在一起,拍了拍。
“顾承安想用一封匿名信掀翻我?他怕是忘了一件事。”
陆泽看她。“什么事?”
“搞实业的人,最不怕的就是查账。”唐婉嘴角弯了一下,“他举报我投机倒把,那我就让他看看,什么叫每一分钱都经得起查。”
第二天上午,研讨会纪律组来了两个人。一个是中年男同志,戴着黑框眼镜,胸前别着部委的徽章;另一个是年轻女干事,手里拎着公文包,表情严肃。
唐婉在办事处堂屋接待了他们。她把茶沏好,然后把三个文件夹推到桌面中央。
“两位同志是来核查举报信内容的吧?材料我都备好了,请过目。”
黑框眼镜的男同志愣了一下。他办过不少举报案子,大多数被举报人要么喊冤叫屈,要么遮遮掩掩,像唐婉这样主动把材料摆齐等着查的,头一回见。
他翻开第一个文件夹,看了看陆瑶和秦川的关系报告,又翻了翻军区政治部的备案说明,眉头松开了。
“这个报备手续很齐全。”男同志合上文件夹,“举报信里说的资产阶级恋爱作风,具体指什么?”
唐婉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纸,是顾承安举报信的复印件。她拿铅笔在关键句子下面画了线。
“他写的是,陆瑶和秦川在办事处公开同居、搞不正当关系。”
男同志的脸色沉了下来。这种指控在七十年代末可不是小事,一旦坐实,当事人的前途就毁了。
唐婉不慌不忙,从文件夹底层抽出一张京城东直门派出所的户籍登记表。
“秦川同志的户籍在城南机械厂单身宿舍,陆瑶同志的户籍在军区大院家属楼。两人从未在同一地址登记过住宿。办事处后院有两间宿舍,秦川住东间,陆瑶住西间,中间隔着一个放缝纫机的堂屋。”
她又拿出一张排班表,上面详细记录了每天的工作安排和值班人员。
“办事处每天有周桂花同志坐镇财务,韩春芽同志负责质检,张彪同志的通信员每天来送文件。二十多号人进进出出,陆瑶和秦川连单独吃饭的次数都有限。顾承安人在沪市,他怎么知道京城办事处里谁跟谁搞作风问题?”
男同志把户籍登记表和排班表看了两遍,又让女干事做了记录。他合上本子,拿起第二个文件夹。
叶文川的合同副本和外汇汇票编号一应俱全。男同志翻到最后一页,看到了外贸局的备案章和部委批文。
“这个合同我们已经备过案了。”女干事在旁边小声说,“叶文川的港城贸易行资质也核实过,没有问题。”
男同志点了点头,放下合同,拿起第三个文件夹。秦砚的数据载荷模型和防潮包装报告,加上兵器工业部的收件回执,把“投机倒把”四个字堵得严严实实。
唐婉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茶,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
“顾承安在举报信里还提到,我利用外贸合同侵吞国家外汇资源。这个指控我很重视,所以特意把合同的银行流水也调出来了。”
她从公文包里又抽出一张银行回执单,上面清清楚楚写着外汇汇票的全额入账记录,收款单位是西北军区后勤部直属账户,一分钱都没经过唐婉个人。
男同志看完银行回执,把所有材料合在一起,长出了一口气。
“唐厂长,你的材料很完整。举报信的内容经核查,与事实不符。我们会如实向纪律组汇报。”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不过,举报人顾承安的身份我们也查了一下。他目前是京城大学中文系学生,因偷窃军需物资被留校察看,还在处分期内。”
女干事翻开笔记本,念了一段记录。
“顾承安,男,二十二岁,京城大学中文系四年级学生。本学期因指使临时工孙志国盗窃红星厂军需牛津布十五米六,被处以留校察看、记严重警告处分。
此外,经京城大学保卫处核查,顾承安在校期间多次以借款名义向女同学陆瑶索取钱款共计三百八十六元五角,至今未还。”
堂屋里安静了几秒。
唐婉把茶杯放下,语气平淡:“所以写这封举报信的人,是一个偷过军需物资、欠钱不还、还在处分期内的学生。两位同志觉得,他的举报内容有多少可信度?”
男同志合上笔记本,站起身:“唐厂长,核查结果我们会如实上报。这封举报信不仅不成立,举报人本身的行为我们也会移交给相关部门处理。”
送走纪律组的人,唐婉回到堂屋,把三个文件夹重新收进公文包。
陆泽从后院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刚收到的电报。
“京城大学保卫处发来的。顾承安那份举报信用的信纸和油墨,跟之前大字报的批次一样。保卫处已经立案调查了。”
唐婉接过电报看了一眼,把纸折好塞进口袋。
“他以为换个马甲就没人认得出来。”唐婉拉上公文包拉链,“顾承安这人最大的毛病,就是总觉得自己比所有人都聪明。”
陆泽在她对面坐下,两条长腿伸到桌底下。“保卫处那边说,他伪造材料的证据基本坐实了。加上之前偷布和欠款的旧账,学校那边估计撑不了多久。”